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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村歸來 正文 第五日 凌晨-謝幕 作者 : 蔡駿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凌晨

    “是啊,現在已經是凌晨了吧。”

    在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,凄涼的街燈照耀著我和阿環,也許是剛才一路狂奔的緣故,她的臉上終于有了些血色。

    陰冷的風不斷吹到我們身上,阿環凍得瑟瑟發抖起來,她是從酒吧里逃出來的,身上是服務生的衣服,在凌晨的街道上顯得太單薄了。

    于是我憐香惜玉地靠近了她,她也沒有躲避的意思,微笑著說:“謝謝你拔刀相助。”

    這副表情讓我感到很奇怪,我傻傻地問:“阿環,可你前面為什么要逃呢?”

    “咦!你在對我說話嗎?”

    “是啊,阿環。”

    “你叫我阿環?對不起,你認錯人了吧,我可不是什么阿環。”她顯得有些失望,睜大著眼睛一字一頓地對我說,“我的名字叫——林幽。”

    “林幽?”

    “對,樹林的林,幽靈的幽。”

    我一下子愣住了,怎么她不是阿環,又變成林幽了?還是我真的認錯人了?或者僅僅是個巧合,阿環和林幽長得非常像?

    雖然我常在小說中使用這一伎倆,但在這個故事里大概不會再出現了吧。

    不過,此刻我眼前的林幽,看起來確實和兩個小時前,穿著滑雪衫的阿環截然不同。雖然還是同樣的眼睛和臉龐,但她的表情和說話的樣子,卻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。是啊,林幽就是一個酒吧的女服務生,也許是利用晚間出來打工的大學生,現在像她這樣的女孩到處都是。

    而阿環則是穿梭于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靈,阿環根本就不屬于這個人間。

    她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這時林幽又格格地笑了起來:“喂,剛才你真行啊,居然把酒澆在那渾蛋的禿頂上。過去他發酒瘋的時候,還從來沒人敢這樣教訓他呢。”

    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:“呵呵,當時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,腦子一發熱就沖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!冷死了。”她抱著自己的肩膀,不停地小跳著說,“好啦,我要回酒吧去了,我的包和手機還在那里呢,我可不想身無分文地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不怕那酒鬼還在等著你嗎?”

    “別擔心,等他酒醒就沒事了。而且我是從后門進去,嘻嘻。”她揚了揚眉毛,向我做了個鬼臉,揮了揮手,“拜拜!”

    然后,她一路小跑離去了,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漸漸模糊。

    就這么讓她走了嗎?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夜半歌聲,No,不論她是阿環還是林幽,我都不能讓她就這么走了。

    于是,我悄悄地向前走去,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,我跟在后面默不作聲,直到看著她走進酒吧的后門。

    酒吧里的人依然很多,但從落地玻璃外看進去,似乎孫子楚已經不在了。我沒有再進去,擔心那禿頭酒鬼還在等我,便在酒吧后門守候了起來。幸好頭頂有個飯店的鍋爐出氣口,站在這里還不怎么感覺冷。

    在這幽靈出沒的子夜時分,我一直等到12點30分,才看到酒吧后門開了道小縫,一個白色影子悄無聲息地晃了出來。

    影子走到對面的路燈下,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,頭上還戴著連衣的風雪帽。

    阿環!

    果然就是她——明信片幽靈,她像飄一樣向后面的馬路走去,宛如這子夜的寒風,雖無影無蹤,卻令人膽戰心驚。

    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,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,幾乎踮著腳尖跟在她后面。現在我異常小心,生怕又讓她悄悄溜走,我始終與她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,讓自己隱藏在夜色的陰影中,確保不被她察覺。

    周圍都是些小馬路,再加上寒冬里夜色迷離,我根本搞不清東南西北了,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,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宮了。

    拐過好幾個彎,她突然閃進了一條黑暗的小巷,我急忙跟了進去,才發現巷道非常狹窄,最多只能容兩個人對面穿行,而且頭頂也沒有路燈,眼前一團漆黑,仿佛墜人了山洞中。

    我回頭再看看身后,同樣也是黑洞洞一片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走。這條小巷竟長得出奇,難道在巷子的盡頭,是通向地獄第十九層的大門?

    突然,眼前出現一道白光,原來前面是條橫著的小馬路,白色的路燈照耀著街對面,一個小小的個性化明信片亭子。

    怎么又轉回到這里來了?幾個小時前,我剛剛在這里遇到了明信片幽靈,現在又一次回到了原點。

    我回頭看著深深的巷子,也許這是條最快的捷徑吧?阿環在風中神秘消失,可能也是從這里跑掉的。

    可是,她現在人又到哪里去了呢?

    凌晨的街頭依然不見一個人影。陰冷的風吹過街角,卷起幾只黑色的垃圾袋,在地上跳著華爾茲舞。

    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電腦屏幕前,《明信片幽靈》第二集的凌晨街道,隱藏在樹叢后的顫抖鏡頭,鬼氣透過顯示屏飄向觀者的眼睛……

    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對面。

    于是,我穿過馬路走到它跟前。雖然亭子的門依然緊閉著,但我似乎聞到了某種幽靈的氣味。

    阿環就在亭子里!

    想到這里我的心頭又狂跳起來,她就是在這里面自拍了照片,留下那一張張明信片誘惑了別人的。是否她在里面就變成了幽靈呢?

    我輕輕地深呼吸了一口,這回該輪到她大吃一驚了。我緩緩拉開亭子的小門,只見里頭依然亮著白色的燈光,但我的第一眼并沒有見到人。

    正當我疑惑地低頭時,才看到地上蜷縮著一團白色。原來她正半蹲在地上,好像把頭埋在膝蓋間,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顫抖著。厚厚的帽子遮擋了她的臉和頭發,整個人就像是團白色的幽靈(抑或她本來就是)。

    看著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可明信片幽靈沒有回答,繼續保持著那種姿勢。忽然,她嘴里發出了輕微的聲音,我側著身子仔細地聽了聽,卻絲毫都聽不清楚她說了什么。

    不,她并不是在說話,而是在輕聲地嗚咽,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后的抽泣,仿佛有誰欺負了她似的。

    糟糕了,她該不是以為我要欺負她吧?

    但我轉念又一想:難不成幽靈還怕被人欺負嗎?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凌晨(2)

    于是我大著膽子低下頭,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但她還是毫無反應,我只能顫抖著抓住了她的手,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來。

    明信片幽靈終于站起來了,白色的亮光照耀著她的臉龐,臉頰上似乎還有反光閃爍著。

    對了,這是她的淚光。

    在這間狹小的明信片亭子里,我面對面地盯著她,只見那張臉更加蒼白了,絕望的目光有些茫然,眼眶里還殘留著液體的反光,兩道淺淺的淚痕拖在了臉上。

    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心太軟,尤其是見不得女子的眼淚。似乎她身上的憂傷穿破空氣感染了我,使我的鼻子也微微酸了起來。

    這樣尷尬地對峙了片刻,我突然試探著問了一聲:“阿環?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晃了一下,微微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但我還需要再確認一下,不要像剛才那樣冒出個“林幽”,我盯著她的眼睛問:“你是阿環,明信片里的阿環,對嗎?”

    她還是漠然地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“為什么流眼淚?”

    亭子里又沉默了許久,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。

    我順著她看的方向低下頭,才發現在她剛才蹲過的地上,扔著一張小小的明信片。

    于是我立刻把那張明信片撿了起來,在燈光下看到了一張照片,她正在照片里憂傷地看著我。

    原來她剛才在這里自拍了張照片,然后打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,就像在蘇天平的DV里所看到的那樣。可她為什么要對著那照片哭泣呢?

    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問:“你到底是誰?阿環——還是林幽?”

    “林幽是誰?”

    “不,肯定就是你。我看著你從酒吧后門出來的,難道那家酒吧里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?”

    她茫然地搖了搖頭:“對不起,我不認識你說的林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在那個酒吧里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沒去過你說的地方,也不懂你在說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這時候我再也不能憐香惜玉了:“告訴我,你究竟是從哪里來的?”

    阿環臉上已經不再有淚痕了,目光變得重新堅強起來,仰起頭幽幽地告訴我:

    另一個世界。

    是啊,既然是明信片幽靈,當然是從幽靈世界里來的。不知道這些奇異的幽靈,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里。

    “好個無比奇妙的‘另一個世界’,那么請問你又是如何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?”

    她用一種蔑視的目光看著我:“你不會理解的。”

    這目光這口氣都讓我有些不耐煩起來,我拿起明信片說:“那么這個呢?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?”

    “因為我在尋找一個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個人是誰?”

    小小的亭子里又沉默了半晌,就像是我在審問她似的,她緩緩低垂下了眼皮,用極細微的氣聲說:“我愛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在尋找她愛的人——這句話如針一般扎到了我腦子里,使我瞬間想起了小枝的臉龐。

    是啊,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尋找他(她)愛的人。

    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,這才想起現在都已經凌晨了,我和一個陌生的女子(或幽靈),面對面擠在一個小小的亭子里,想想都會汗淋淋的。

    “對不起,我該送你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我打開明信片亭子的門,把阿環讓了出來。這才發覺外面已經下雨了,雖然是淅淅瀝瀝的細雨,但冰涼的雨點落在臉上讓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此刻,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,周圍的雨聲此起彼伏,凄慘的路燈照亮了雨絲,宛如真的來到“另一個世界”。

    我已經不擔心她會再逃跑了,可是她卻茫然地站在雨里不動了。

    “告訴我,你住在哪里,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但阿環似乎沒聽見一樣,仰起頭看著天空,仿佛雨夜里飄蕩著無數幽靈。

    我實在忍受不住了,在她耳邊大聲地說:“難道你要讓我們在這里淋一夜雨嗎?”

    她搖搖頭,終于說話了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天哪,為什么幽靈說話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?

    雨水落在阿環的眼睛里,她一臉茫然地回答:“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簡直讓我立刻暈倒了過去。或許她的家就是這城市的黑夜,飄來蕩去就是她的歸宿,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?

    現在該怎么辦?身邊是個無家可歸的幽靈,而我必須從她的身上,找出蘇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。

    惟一的辦法就是把她帶回蘇天平的房子。

    “好吧,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,就先跟我走吧。”

    我擔心她聽到這句話會拒絕,甚至會對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,不過她卻突然變得溫順了,像個受傷的小孩一樣看著我,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。

    那就是默認了吧?

    于是,我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,實際上只是抓著滑雪衫的袖子,還好她并沒有反抗。我拉著她跑到了馬路邊的店鋪底下,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,我們順著這里一路向前跑去,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。

    在這里徹夜奔馳著許多出租車,我拉著她趕緊跑到路邊,正好攔下了一輛出租車,把我們送到蘇天平的房子去。

    她很順從地坐在后排座位上,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車窗外的世界。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奔流,刮雨器輕輕地將它們擦走,模糊了我們視線中紅色的燈光。

    出租車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,我帶著阿環走進那棟安靜的住宅樓。在黑暗的樓道里,她白色的滑雪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大概當初蘇天平帶她過來時,也是同樣的感覺吧?

    到了五樓,我掏出鑰匙打開了蘇天平的房門,先把阿環讓進了客廳。

    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帶到房間里,是不是很暖昧?可我還有其他的選擇嗎?我打開了客廳里昏暗的燈,同時把空調開到最大。

    阿環顯得有些緊張,她抬頭張望著四周,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尋著什么東西。
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她充滿寒意地說:“有許多雙骯臟的眼睛在看著我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凌晨(3)

    阿環一定意識到了那些探頭的存在,我只能平靜地說:“嗯,別擔心,那些眼睛不會傷害到你的。”

    她摘下白色的帽子,繞過了地板上那個白色的五角星,徑直走人蘇天平的臥室。她小心地環視了一圈,說:“你經常把陌生女孩帶到家里來嗎?”

    “不!從來沒有。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!”

    我接下去還想說些什么,但又實在說不出口,是說“我只是可憐你這個雨中的孤魂野鬼”,還是說“我要把你關在這里審訊你”?

    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,水杉樹枝不斷搖晃著抽在玻璃上。她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紅色的◎,許久都沒有說話。

    我走到她身后問:“你認識這個符號嗎?”

    阿環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,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

    為什么總是要折磨我?我憋不住繼續問道:“那你認識這個房間嗎?”

    她回頭看了看,目光閃爍著說:“也許我認識吧。”

    我點了點頭,打開抽屜拿出那疊明信片,放到她面前說:“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?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怕別人會忘了我。”

    一個害怕被人遺忘的幽靈?蘇天平還真猜對了?

    “你害怕被人遺忘?或者說被這個世界遺忘?”

    忽然,阿環的眼神又變得凌厲無比,她斜睨著我說:“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。”

    又是這句話!她在面對蘇天平的鏡頭時,說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,現在十多天都過去了,她居然還在說自己就快要死了。

    我冷冷地回道:“你到底要死多少次?”

    “生多少次,便死多少次。生一次不多,死一次不少。死即是生滅,生即是死滅。”

    她青色的嘴唇緩緩嚅動著,就像是在念什么經文或咒語,聲音抑揚頓挫而富有節奏,悠悠地飄進我耳朵里,嚇得我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雖然像是在聽繞口令,但我似乎能聽出一些道理,也許世界的生死本來就是如此?

    但我立刻搖了搖頭,大聲地說:“好了。我不管你是生還是死,是人還是鬼,現在我想知道的是,你認識蘇天平嗎?”

    “蘇天平?”阿環的目光緊盯著我的身后,仿佛我后面站著個人似的。嚇得我緊張地回頭一看,可背后連個鬼影子都沒有,只聽到她淡淡地說,“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。”

    我又趕緊回過頭來,盯著她的眼睛說:“你和他是什么關系?”

    “我和他沒有關系!”

    從她神秘的眼睛里,我絲毫都看不出隱藏了什么——她和蘇天平到底是什么關系?現在惟一能確定的是,她出現在了蘇天平的DV鏡頭里,而且還和蘇天平有過對話,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暖昧的東西,是蘇天平的某一場風流艷遇,還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?對于事實的猜想竟然如此紛亂,就像這迷宮般的荒村故事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嗎?蘇天平現在正躺在醫院里,處于深度昏迷之中,變成了一個植物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,他已經死了。”

    阿環的語氣像這冬天一樣冰冷,就像在說一只蒼蠅的死。

    我的心也涼了一下,原先對她的憐憫也消退了:“你真讓人感到可怕。是啊,蘇天平現在與死人也沒什么兩樣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說——他失去了靈魂。”

    “失魂?”

    我喃喃地復述了好幾遍,支撐不住坐到了椅子上。

    阿環如刀子般的目光盯著我的眼睛,說:“你還想問我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好了,不要再說蘇天平了,我現在問你另外一個人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心跳再度驟然加快了,我只能強行打斷了自己的話,把那個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幾秒鐘的沉默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雨點不斷敲打窗玻璃發出聲響,卻更顯得房間里沉默得嚇人。

    阿環突然主動地向我走了兩步,靠近我柔聲地問道:“你想問誰?”

    于是,我的嘴唇和舌頭背叛了我的心,終于吐出了那個名字——

    小枝。

    這個美麗的名字,宛如電流從我的嘴巴里沖了出來,一下子擊中了阿環的眼睛,讓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的,在蘇天平的DV里,阿環曾經說過“你想見小枝嗎”這樣的話,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太大的誘惑了,我想這才是我尋找明信片幽靈的真正動力吧。

    但阿環立刻恢復了平靜,睜開眼睛問道:“你認識小枝?”

    我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沒錯,認識得刻骨銘心!認識得永世難忘!”

    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的眼睛,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,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動的靈魂。

    忽然,阿環點頭說: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白什么?”我又站了起來,幾乎沖著她的耳朵說,“你知道我是誰了嗎?”

    阿環似乎并不在意,只是把頭撇了過去,淡淡地說:“也許,從第一眼看見你起,我就知道你是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說我是誰?”

    “一個在文字的夢幻中,創造了小枝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回答又一次讓我怔住了。在文字的夢幻中創造小枝?“文字的夢幻”不就是小說嗎?她說我是在小說中創造了小枝的人,也就等于說出了我是《荒村公寓》的作者。

    原來阿環已經知道我是誰了,她又是從何而知的呢?我可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身份,難道她是從我的眼睛里看出來的嗎?或者她具有某種看透他人靈魂的巫術?

    “你說得不對!不是我的文字夢幻創造了小枝,而是小枝創造了我的文字夢幻。”

    “也許吧——也許你本來就生活在夢境中。”

    夢境?我突然想起了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。是啊,夢境是如此脆弱,生活在夢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。

    也許是實在太晚了,這時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語無倫次了,只能強撐著說:“但小枝她不是夢。”

    你想見小枝嗎?

    這回輪到從阿環嘴里射出電來了,瞬間彈到我的耳朵里,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。

    過了十幾秒鐘,雕塑終于融化開了,我晃了幾下,回答:“我想見小枝。”

    “不論付出任何代價嗎?”

    此刻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小枝”這兩個漢字:“是的,不論付出任何代價。”

    阿環輕輕嘆了口氣說:“你會見到她的。”

    但我緊追不舍地問道:“什么時候?什么地方?怎么見?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著急,我會告訴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,現在就告訴我。”

    她搖了搖頭,低垂下眼簾說:“對不起,我累了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似乎有催眠的作用,我自己也立刻感到無比疲倦,腦子昏昏沉沉快堅持不住了。

    是啊,現在都已經半夜兩點了,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時候。

    我這才感到了尷尬,立刻后退了一步,說:“說對不起的人該是我。如果你愿意的話,可以先在這里休息一晚,我睡在外面的沙發上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說完這句話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,她會不會以為我有所企圖呢?

    還好,她微微點了點頭說:“那你先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明天早上記得要告訴我小枝的事。”

    阿環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,在我走出臥室以后,她立刻關上了房門,還從里面給緊緊鎖住了,就像是在防賊似的。

    我自言自語地說:“這可不是你的家啊。”

    不過也不是我的家。我輕輕吐出了一口氣,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。

    向臥室的方向看去,只見到一扇冰涼的房門,聽不到任何動靜。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,是睡在蘇天平的床鋪上?還是徹夜守護在窗前?

    天哪,我怎么會在凌晨時分,隔著扇門想像一個年輕女孩(或幽靈)會干什么?

    反正不會變成空氣消失吧?

    不再去想阿環了吧,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從她口中,知道關于小枝的消息了。

    這時眼皮也越來越重了,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,使我沉到了睡夢的大海中。

    大海深處,響徹著女妖的歌聲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晝

    又做夢了。

    可惜這一回的夢境是那樣模糊,以至于后來一點都無法回憶起來,現在惟一能肯定的是,那個夢與荒村有關。

    事實上是我的手機鈴聲把我叫醒的,我抓住手機浮出夢的大海,睡眼蒙嚨著開始通話了:“喂?”

    “我是孫子楚啊,昨天半夜你到底怎么啦?”

    大概是還沒睡醒吧,我只感到渾身酸痛,這家伙突如其來的電話把我叫醒,已經讓人有些不高興了:“昨天半夜?我不記得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會吧?我記得你昨晚沒喝酒啊,怎么那么快就忘了?我看到你拉著那小泵娘跑出酒吧,后來我也追出去找你了,可是轉了半天都沒看到你,實在放心不下才給你打電話的。”

    現在我終于清醒了一些:“哦,是這件事啊。你放心吧,我沒事。”

    “后來那女孩怎么樣了?是不是看上她了?”

    孫子楚終于露出了狐貍尾巴,原來他是“關心”我這個啊。

    “切——”當我差點就要說出“她就在這間屋子里”時,嘴巴突然剎住了,只能戰戰兢兢地回答,“你可別亂說,我會是那種人嗎?”

    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他在電話里大聲地笑了起來,聽起來使人汗毛都豎直了,“好啦,你沒事就好,有什么進展就告訴我。拜拜!”

    緩緩放下手機,心跳卻突然加快了。是啊,阿環就在這間屋子里。我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,才發現時間已經是上午8點了。

    臥室的房門依然緊緊關著,我只能輕輕地敲了敲房門,但里面沒什么反應。

    大概阿環還睡著吧?想到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,但還是用力地敲了幾下,又喊了阿環幾聲,但門里仍然一片寂靜。

    心里又緊張了起來,我試著轉了轉門把,沒想到競把門打開了,原來臥室門沒有鎖上啊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踏進臥室,房間還是昨晚的老樣子,燈還亮著,床鋪像新的一樣根本沒動過。

    而阿環則如空氣般消失了。

    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,撲通一聲濺起高高的水花。我注視著空空如也的房間,耳邊回蕩著淋漓的冬雨聲。

    或許她真是明信片里的幽靈,如今又回到明信片里去了?

    突然,我的眼睛又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窗玻璃!

    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布滿了水汽,就像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。就在那個紅色的◎的旁邊,又出現了一個同樣的符號。

    但這個◎并不是紅色的,而是用手指在充滿水汽的玻璃上畫出來的,當水汽消失它也會消失。

    我顫抖著走到窗前,看著那個在水汽中“開辟”出來的◎。

    大雨從昨晚一直下到清晨,現在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,玻璃上朦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

    記得小時候的下雨天,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畫。那么眼前的這個符號又代表什么?

    現在這扇窗玻璃上已經有兩個◎了,一個是面目猙獰的血紅色,另一個則是在水汽中透明的。它們排列在一起就像兩只瞪圓了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目瞪口呆的我。

    想到“眼睛”,我突然抬起頭看了看窗簾箱,那里也藏著一只金屬的“眼睛”。對了,也許我能從探頭里發現點什么。

    我立刻打開蘇天平的電腦,當windows的標志出現時,嘴里默念著“快點快點”。一打開桌面就進入監控系統,果然所有的探頭都在正常工作之中。

    找到昨晚的監控畫面,我馬上切到臥室探頭的角度,把時間調到半夜兩點。屏幕上跳出了一個畫面——在略微變形的角度里,我正對鏡頭站在臥室的門口,而阿環背對鏡頭在和我說話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晝(2)

    隨即阿環把臥室門關上了,而且還從里面上了鎖,然后她轉身對著窗戶,探頭正好把她的臉攝了進來。

    還是第一次在監控里看到她的臉,感覺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。也許是探頭畫面拍出來比較模糊,而且又沒有聲音,有一個奇怪的變形角度,使得屏幕上的阿環有些可怕起來(說實話大概每個人在里面都很猙獰),而沒有聲音的動作更像是啞劇表演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異常平靜,只是兩眼不停地掃視著左右,很顯然她注意到了這個探頭,走到窗下冷冷地盯著它。面對鏡頭的臉變形更加厲害了,兩個眼睛在中間顯得特別大,而身體又顯得非常小。

    此刻監控錄像里的阿環,簡直成了個頭重腳輕的怪物。她盯著探頭的眼睛,其實也在盯著電腦前的我,感覺就像是在和我面對面。她在看著我的眼睛,好像還在對我說什么話,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
    終于,她轉身離開了探頭,在蘇天平的臥室徘徊了幾圈,似乎都沒有困頓想睡覺的樣子。

    最后阿環坐在了電腦跟前,也就是現在我的位置,探頭無法看到電腦屏幕,只能看到顯示器不斷閃爍著,幾乎是藍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臉。

    看著電腦屏幕里坐在電腦前的她,我忍不住也抬起頭來,看著窗簾箱里的“眼睛”,大概我在監控里也是同樣一副德行吧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阿環在電腦里看什么,只見她不停地點著鼠標,幾乎沒怎么碰鍵盤。天哪,該不會是半夜里閑得無聊玩起了游戲吧?或者是在看蘇天平拍的那些DV?至少她看不到《明信片幽靈》,除非她知道密碼的話。

    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干嗎,我就使用了快進功能,直到她關掉電腦站起來。我看了一下監控的時間,這時正好是凌晨3點鐘。

    在這邪惡的探頭里,阿環的表情變得異常詭異,加上那身白衣,簡直就是個幽靈。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,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問題。

    最后,她緩緩地走到窗戶前。探頭的角度無法對準正下方的窗玻璃,只能看到阿環向前伸出了手,從她手臂運動的姿勢來看,應該是在窗玻璃上畫了個圈。

    接著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窗戶,似乎在欣賞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
    她為什么這么做?也許那個紅色的◎本來就是她畫的?不過也有一種可能,她只是覺得好奇,在玻璃上依樣畫葫蘆而已。

    這時屏幕里的阿環戴上了風雪帽,小心地打開了臥室的房門。她向黑暗的客廳里張望片刻,便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房門,并且順手把門給帶上了。

    看著探頭下空空蕩蕩的臥室,我立刻把監控畫面切換到了客廳。于是,屏幕上出現了客廳探頭拍到的角度,我又把時間調整到了半夜三點。

    果然,客廳里出現了一道亮光,那是臥室門打開露出的,一個白色的影子閃了出來。但隨后門又關上了,在漆黑一片的客廳里,只能見到個灰蒙蒙的影子。

    我立刻關掉了客廳的監控,再把畫面切到玄關頂上的視角,還是半夜三點鐘的時間。這里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線,只見房門緩緩打開了,白色的影子“飄”了出去,而大門又重新合上了。

    阿環就這么走了?她究竟是人還是幽靈?為何要不辭而別?我還會再見到她嗎?

    所有的問號全都涌到了我的眼前,讓我煩躁不安地站起來,像籠子里的野獸似的不停地繞著圈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密集了。我轉頭看了看窗玻璃,那兩個孿生兄弟般的◎直刺在我眼中。

    我渾身癱軟,坐了下來。此時此刻,蘇天平對我來說已不重要了,最重要的是小枝——我日思夜想的地鐵幽靈。

    阿環問我想見小枝嗎?也許她本來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關系,明信片幽靈和地鐵幽靈之間存在某種默契吧?這荒唐的念頭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,使我深信不疑了。

    是的,小枝就是地鐵幽靈。

    半年多前,當我的中篇小說《荒村》發表不久,我便收到了一個自稱“聶小倩”的神秘人物的E—mail,她指出了小說中許多遺漏的地方,還提到許多關于荒村的故事,都是我聞所未聞的。

    后來在表兄葉蕭警官的幫助下,我在地鐵里抓住了暗中跟蹤我的神秘人物——聶小倩。沒想到她真是一個美麗的女孩,我稱她為小倩,而她那副聊齋里才有的眼神,已將我深深吸引住了。

    《荒村公寓》最主要的場景,就是那座叫“荒村公寓’,的老房子,可惜現在這棟房子已被夷為平地,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層高的寫字樓。

    半年前,我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,不顧一切地搬進了這棟老房子。自稱無家可歸的小倩也搬進了那里。雖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數日,但我一直睡在三樓的房間里,而讓小倩住在二樓收拾好的屋子里。

    所有空關著的古老宅子,總有說不盡的故事與神秘傳說,荒村公寓也同樣如此。我和小倩經歷了許多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,發現了許多樁使人無法想像的秘密……

    其實,小倩就是小枝。她明白自己只屬于荒村,不屬于這個人間,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。小倩(小枝)終于痛苦地離開了我,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到荒村,但我寧愿相信她仍游蕩在黑暗的地鐵中。

    是的,我希望再見到小枝,那是阿環給我的最大誘惑。

    現在無論付出什么代價,我都要把這件事弄清楚——為了小枝也為了我自己。

    “小枝!”

    我輕輕地念著她的名字,這是荒村公寓最后的祭奠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處何處,于是我回到衛生間里洗漱。然后我來到廚房,找出了昨天中午帶回來的面包,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。

    上午10點鐘,正當我無法與往事干杯時,門鈴聲卻突然響起,像遙控器一樣將我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
    難道是明信片幽靈又回來了?不,我想她不會在大白天出現的吧。

    我跑到房門口猶豫了片刻,但門鈴聲又急促地響起來。我小心地打開房門,卻發現門外站的人是春雨。

    原來是她啊,我終于松了一口氣,把春雨讓進了房間里。

    春雨穿著件黑色風衣,傘尖不停地滴著水,她還是那樣小心謹慎,仔細地看了看客廳說:“我就知道你還在這里,今天怎么樣?”

    “糟糕透了!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看得出來,你的臉色很差。”春雨緩緩走進臥室,搖了搖頭說,“所以我才會來看你。”

    “春雨,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,我發現了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。”

    對,我現在已經決定了,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春雨,也許這個謹慎、聰明而堅強的女孩,會給予我許多關鍵性的幫助。

    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,那個阿環用手指畫出來的◎。忽然,她回頭向四周掃了幾圈,似乎隱隱發現了什么問題。

    她接著又在蘇天平的電腦前嗅了嗅,皺著眉頭說:“昨晚這里來過女人?”

    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該說什么,她是不是聞到了阿環的氣味?或許在這個方面,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。

    “好吧,我承認!”我躲開春雨的目光說,“但絕不是你想像的那回事,那個女孩其實是——明信片幽靈。”

    春雨吃了一驚:“就是你給我看的明信片上的女孩?”

    “也是你說的在荒村夢到過的人。”

    噩夢似乎又涌上了春雨的心頭:“真的存在這樣的人?”

    “沒錯,她的名字叫阿環。”剛念出這個名字,便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我回頭看看房間說,“昨晚一次偶然的相遇,使我把她帶到了這個房間,但她很快就離開了。不管你信不信,事情就這么簡單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晝(3)

    然后,我把蘇天平DV里隱藏的一切,還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,我與阿環、林幽的離奇遭遇,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春雨。

    就像聽一部新的心理懸疑小說,她用了大半個鐘頭的時間,瞠目結舌地聽完了我的全部敘述,深呼吸了一口氣說:“這不會是你的一場夢吧?”

    她的話讓我極度沮喪,我回頭指著窗玻璃上的◎說:“看那個在水汽里的符號,就是阿環用手指畫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“任何人都能這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對了,我可以給你看這個——”

    我立刻把春雨帶到電腦跟前,重新打開了監控系統,將我剛才看過的凌晨監控畫面,又重新放了一遍給她看。

    電腦屏幕上出現了臥室的畫面,模糊的白色人影晃動在探頭下,直到阿環的臉正對著鏡頭時,春雨的臉色才刷的一下變白了。

    雖然探頭里的臉是變形的,看起來古怪而可笑,但春雨還是認了出來——鏡頭中央那雙特別醒目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嘴唇顫抖著說:“是的,就是這雙眼睛!我在荒村夢到的那個人。”

    我不想讓春雨受更多的刺激,立刻把監控系統關閉了。春雨閉上眼睛好一會兒,或許正在回憶荒村的夜晚。

    窗外,雨越下越大了,細長的水杉樹在風雨中搖晃著,似乎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。

    我輕聲地問:“你還害怕嗎?”

    春雨終于睜開了眼睛,點點頭說:“是的,這是永遠無法刪除的恐懼。”

    “沒關系,有恐懼才會有堅強,你已經足夠堅強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的心還是非常脆弱的。”

    “別說這些了。”我忽然想起了什么,立刻拿出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,放到春雨面前說,“你聽說過這個作者嗎?他過去是你們S大的教授。”

    她摸著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說:“許子心?我記得這個人。在我剛考進S大的那年,許教授給我們上過心理學的選修課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大一那年?那正好就是三年前的事,能說說對他的印象嗎?”

    “許教授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。他非常有風度,在講臺上侃侃而談。過去我從來沒接觸過心理學,但聽他的講課確實長了不少知識,簡直就是為我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。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節課的內容,許教授談的就是夢。”

    “夢?”

    這個字已經深深地困擾著我了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許教授說他很崇拜弗洛伊德,但他對于《夢的解析》卻有不同的理解,他認為夢除了是愿望的達成之外,更是人類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戶。”

    “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當時我也沒怎么聽懂,就是覺得他說得非常精彩,就像是你的小說,有懸疑有歷史還有密碼。”

    我隨即苦笑了起來:“哈,別再嘲笑我了,好嗎?”

    “不過,從那之后我就從來沒再看到過許教授了。”

    “因為他自殺了,就在三年前。”我走到窗邊,看著布滿水汽的玻璃上的◎,又補充了一句,“至今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”

    春雨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怪不得再沒見過他了——你說沒發現許教授的尸體?難道你懷疑他可能還活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也許任何可能都有吧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要問我這個?你認為三年前的許教授與這件事有關嗎?”

    “沒錯,比如那個——”

    我舉手指了指窗玻璃上的◎,再把《夢境的毀滅》這本書翻到第二章,給春雨看了書上的這個符號,又指了指下面那些神秘的良渚符號。

    “在你那張書迷回執卡片上,好像也有同樣的符號吧?”春雨低下頭仔細看了看,說,“感覺像幾個小人在跳舞?”

    “不,這代表了古老的良渚王陵,只有最后那個圓圈符號的意思還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認為許教授是關鍵的突破口?”

    我異常肯定地點了點頭:“除了明信片幽靈以外,許子心也是條重要的線索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,那我回到學校再問問吧。我有幾個朋友是S大心理學系的,他們曾經是許教授的學生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好了,我甚至覺得小枝都可能與他有關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讓春雨非常驚訝:“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為我給你看過的那張神秘的書迷回執,小枝的照片就印在回執的背面,而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是那些奇怪的符號。”

    春雨忽然沉默了,她轉頭看著窗外好一會兒,才幽幽地說:“你還是無法忘記她,是嗎?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現在所做的一切,已不再只是為了自己的生死,還要為了你春雨,以及——小枝!”

    “你還在不斷地尋找她?”

    我怔怔地點了點頭:“我堅信小枝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里等待著我,而阿環也告訴我,她可以帶我去見小枝。”

    “你相信嗎?”

    “關于小枝的任何事情,我都相信。”

    與我說話的癡迷相比,春雨的眼神是那樣鎮定自若,她淡淡地說:“別再執迷不悟了,小枝已經死了。就算她是地鐵中的幽靈,也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再說了,我已別無選擇。”

    “無論如何,我會全力幫助你的,你自己也要堅強一些。”

    春雨的語氣變得如此堅強,正好與那身干凈利索的黑色風衣相配,或許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弱女子了。

    “你真令我刮目相看,原本應該我來安慰你的才是。”但我還是搖了搖頭,輕聲說,“對不起,春雨,你不要再卷進來了,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會沒事的,趕快離開我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這樣說。如果你實在沒有把握,我們甚至可以再去一次荒村!”

    我霎時睜大了眼睛:“你說什么?再去一次荒村?真不敢相信這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“這幾天我都已經想過了,也許解鈴還須系鈴人,一切從哪里開始,還得從哪里結束。”

    聽起來是有道理,但做起來就太難了——回到荒村?我記得在《荒村公寓》這本書的開頭,我還勸誡廣大讀者無論有多激動,都不要去荒村,否則后果自負呢!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,也許明天會來找你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我手機隨時都開著。”春雨還想說些什么,但卻欲言又止,只是嘆了口氣說,“我先走了!”

    目送春雨出門后,我感到渾身都快虛脫了,一種孤獨和絕望感涌上心頭,回頭再看窗外,惟見煙雨蒙蒙。

    哎呀,都快中午了,肚子又餓了。

    兩個小時后。

    大雨依然在下,空氣中充滿了水汽,無孔不入地往室內鉆進來,再鉆人人的血管和經絡。今年的冬天特別陰冷,據說過去連續十六年的暖冬已經結束了。

    下午1點,我在外面吃完了午飯,又回到了蘇天平的房子。恰巧在門口碰到房東“肥婆四”,我塞給了她四百塊錢,作為這個禮拜的臨時房租。

    抖抖索索地打開空調,發現窗上用手指畫出來的◎已經消失了,水汽重新布滿了這面玻璃,只剩下那紅色的◎依然刺眼。

    它的生命竟如此短暫,一如這無處不在的水汽。

    趁著下午的空當,我拿出了許子心的《夢境的毀滅》,翻到這本書的第四章,這個章節的名字叫“夢與環”。

    這個名字立刻讓我聯想到了什么,但我來不及多想就繼續看了下去。

    第四章開頭的第一句話——

    弗洛伊德曾經不止一次地被迫承認:“的確,古代冥頑執拗的通俗看法,竟比目前科學見解更能接近真理。”

    我必須同意這句話,現代人往往自以為聰明,而忽略了許多我們祖先早已經證明的智慧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晝(4)

    接下來,書里照例又寫了許多古人對于夢的認識,比如《圣經》里約瑟對于埃及法老的夢的解釋;亞里士多德對于東方釋夢者的特殊觀點;亞歷山大大帝在圍攻特洛伊城時做的夢;甚至周文王夢到的熊預示著姜子牙的到來。

    許子心對此是這樣總結的——

    夢是一種密碼,對夢的分析過程,也是解密的過程。

    在這本書里,我將提出一個重要的密碼,這個密碼就是——“環”。

    為了證明“環”的重要性,我將再度舉出良渚文明的例子。前文已述及江南良渚古國,在五千年前創造了神秘的玉器文明,又幾乎在一夜之間煙消云散。通過最近數年的考古發掘,我可以認定良渚文明的宗教和世界觀體系,是建立在夢的基礎之上,甚至可以說——良渚人是一個夢的民族,良渚古國是一個夢的國度。

    在許多良渚玉器上,都可發現一些特殊的刻畫符號,雖然很難確認這些符號的真正含義,但它們是對于夢的記錄卻是毫無疑問的。比如◎這個符號,我們可以暫且給它一個名稱,那就是“環”。

    為什么要稱它為“環”?因為在許多遠古文明中,都出現過這樣類似的符號。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亞群島上的某些部落居民,以及中世紀的新西蘭毛利人部落,則明確地稱這種符號為“環”,甚至認為這種符號具有許多神秘的力量,比如穿越過去與未來的時空,比如使死者復活等等。

    而在良渚文明的玉器中,“環”曾經反復地出現,而且每次出現這一符號,都將預兆著會有重大的考古發現。所以,這個符號對于良渚文明來說至關重要,甚至是良渚古國最重要的一個夢。

    良渚古國對于這個夢,也對于這個符號,存有非常強烈的崇拜。由于在墓葬中也發現了這個符號,可以斷定良渚人與古埃及人一樣,都認為人死之后靈魂永存,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可以復活。古埃及人使用了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追求永生,而良渚人則依靠“環”期待復活之日。

    “環”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一道軌跡,在這道軌跡上永遠做著圓周運動,周而復始無窮無盡,就像人永遠不死的生命。

    在古代哲學領域,“環”具有循環往復的意義,甚至代表永恒的存在。在幾何學里,“環”是圓這一重要概念的表現。在數學中,“環”的圓周率推算則是無窮無盡的。在美學以及繪畫、雕塑、舞蹈等視覺藝術里,“環”也具有極其特殊的作用。中國古代也有一種智慧游戲叫“九連環”。

    所以,“環”既是死者復活的象征,也是解開良渚之夢的密碼。

    當我看到這里的時候,腦子里立刻浮現起了一幅畫面——幾天前我剛踏人這房間時,只見蘇天平呆坐在地板上,周圍各種小擺設排列成了一個“圓圈”。

    這不就是一個“環”嗎?

    還有客廳里那些杯子組成的“圓圈”,在“圓心”還畫著一個白色的五角星,那毫無疑問也是一個“環”。

    還有——我抬起頭把目光投向窗戶,那紅色的◎在水汽中分外顯眼。

    正如《夢境的毀滅》里所寫的那樣,◎就是“環”!

    不過,“環”這個字對于我來說,還有著更為特殊的意義,那就是——玉指環。

    《荒村公寓》里的玉指環是件奇異的玉器——形狀有點像戒指,但要比一般的戒指粗。玉指環的顏色很特別,整體是半透明的青綠色,在光線照射下會發出幽幽的反光。玉指環外側的一部分,有一攤詭異的暗紅色,看起來像是某種污漬,宛如長在指環里頭了。

    玉指環來自荒村進士第底下的地宮,半年前s大的四個學生闖進了地宮,其中春雨將這枚玉指環帶回了上海。當霍強和韓小楓出事以后,我從春雨那里得到了這枚玉指環,便隱隱感到其中蘊涵著什么秘密。

    不久我搬進了荒村公寓,在一個漆黑恐懼的夜晚,我出于好奇戴上了這枚玉指環。然而,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,玉指環一旦戴上我的手指,便無論如何也摘不下來了,它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般,牢牢地“生長”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……

    當我從荒村公寓的回憶中浮出水面時,我已確信無疑地發現了◎的秘密——

    ◎=環=玉指環

    沒錯!◎的意義就是“環”,神秘良渚古文明之“環”,城市黑夜中游蕩之“環”,還有古老的荒村玉指環。

    當我第一眼看到◎的時候,腦中就隱隱浮現起了玉指環的樣子,那個半透明的青綠色的“環”,甚至左手無名指的關節也隱隱作痛。對了,那一切都是我的直覺,或者是遙遠的荒村玉指環的呼喚。

    但事情卻越來越復雜了,我越是認為自己離真相更近,眼前的岔路口就越是繁多,難道這一切真的都來自于荒村嗎?

    現在我惟一能問到的人就是阿環了。

    等一等,阿環——這個名字里不是也有個“環”嗎?

    我終于發現明信片幽靈名字的秘密了,或許“阿環”與◎也有某種關系?

    她到底叫什么名字?

    不管是阿環還是林幽,現在我必須要找到她,把這個問題交給她回答,這可能是我惟一的希望了。

    去找到她,Go,now!

    下午4點。

    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,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,在陰沉冰冷的天空下,又一次來到市中心的那條小街。

    視線穿過淋漓的雨幕,對面就是小小的明信片亭子。

    白天這里會有很多人,但因為這場冰涼的雨,使人氣減弱了許多,亭子在雨中顯得更為凄涼。

    我相信不會再在里面見到印有阿環的明信片了,于是我繼續向前走去,來到那條布滿小酒吧的馬路。

    來回轉了兩圈,才看到昨晚那個小酒吧。從外面的落地玻璃看進去,這時酒吧里沒什么人,只有幾個無聊的家伙在吹著牛皮。

    我悄悄地走進酒吧,確信沒有昨晚那禿頭酒鬼之后,便找到了一個領班模樣的男人問道:“請問這里有沒有一個叫林幽的服務員?”

    “有啊,不過她今晚不上班,平時也要到很晚才會來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大學生嗎?”

    “好像不是吧,就是個到處打零工的。”領班臉上忽然露出邪惡的笑,他低聲說,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?”

    怎么又是這個可惡的問題?我只能強壓著不快說:“不,你誤會了,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找她。”

    “我勸你還是不要打她的主意了。”領班瘦瘦的臉上發出青色的反光,居然湊在我耳邊說,“這丫頭身上有股鬼氣,要不得!”

    聽到這句讓人汗毛倒豎的話,我立刻一把推開了他,把臉沉下來說:“你把我當什么人了?我問你,林幽在這里干多久了?”

    這家伙也有些毛了,嘴里罵罵咧咧地說:“你是她什么人啊?我憑什么告訴你?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天

    晝(5)

    雖然心里很惱火,但我現在有求于他,又不能發出火來,索性就來一次“行賄”吧。于是,我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塊錢的大鈔,悄悄地塞到了領班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領班臉上立刻恢復了春光燦爛,壓低了聲音說:“謝了,早點這樣就沒事了嘛。林幽這丫頭來了才幾個月,她人長得那么漂亮,總能吸引不少客人。不過,誰都不敢對她動手動腳,因為她那雙眼睛睜圓了實在太嚇人,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。聽說昨晚上有個禿頭喝醉了,竟然真的對她動手了,沒想到卻被人英雄救美搶走了,可惜昨晚我不在啊。”

    真是有錢能使“鬼”推磨!領班的這些話使我沉默了片刻,似乎林幽身上確實有這些特質,我點了點頭:“非常感謝你,你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嗎?”

    領班掏出手機查找,然后把林幽的手機號碼和住址都告訴了我。

    我又一次謝過這個家伙,便躲到酒吧的一個角落里,看著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,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幽的號碼。

    手機鈴聲響了幾下,忽然聽到了一個清脆的女聲:“Hello!”

    “你是林幽嗎?還記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個救你的人嗎?”

    “啊喲!是你啊,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。”

    她在手機里的聲音異常清脆,使我有些措手不及,我只能試探著問道:“我現在能和你談談嗎?”

    “在手機里嗎?好浪費電話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們在外面找個地方,好嗎?”

    電波那頭的林幽停頓了片刻,說:“有什么事嗎?”

    “一些重要的事情,關于阿環。”

    我特別著重說了最后四個字。

    林幽有些不耐煩了:“你是不是又認錯人了?我說過我不是阿環,我的名字叫林幽,樹林的林,幽靈的幽!”

    終于,我忍不住說了出來:“今天凌晨為什么要離開?為什么故意躲著我?”

    “你把話說清楚啊,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嗎?你不要亂說話好嗎!”

    “你不承認你是明信片幽靈嗎?”

    “什么明信片幽靈?你不是腦子有病吧?神經!”

    隨著最后那重重的一聲,林幽中斷了通話,我呆呆地聽著手機里能忙音聲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 她又給了我重重的一擊,到底要怎樣折磨我才能罷休呢?

    此刻,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,我凝視著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點,噼喃自語:“難道阿環和林幽真的是兩個人?”

    不,就算是也需要確鑿無疑地證實。現在我已經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,我必須要去那里看一看!

    我迅速地起身離開了小酒吧,臨行前領班微笑著向我打了聲招呼,我嘴里暗暗地咒罵了他一聲。

    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,我飛速地趕往林幽的住地。

    車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鐘,兩邊的行人都是那樣行色匆匆,仿佛整個城市都浸泡在了深水里。

    出租車停在一棟七層的居民樓前。我匆匆跳下車子,跑進這棟看來已有些年頭的房子。

    按照酒吧領班給我的地址,林幽住在這棟樓的四層。這層樓的過道里放著許多花盆,在最大的那個花盆左邊,就是林幽的房門了。

    忽然,我注意到房門上畫了個白色的圓圈,分明就是那個符號◎!

    環!

    對,這就是阿環的標志。

    毫無疑問,這里既是林幽的家,也是阿環的家。

    這個◎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筆畫上去的,所以顯得特別醒目,乍看就像門上裝了個貓眼。

    門上畫的這個符號,卻令我想起了《一千零一夜》里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:當強盜準備要向阿里巴巴動手的時候,就在他家門口畫了這樣一個記號,但阿里巴巴的女仆在所有人家的門上都畫上了同樣的一個記號,這樣四十大盜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。

    同理可推:如果這個“環”到了每家每戶的門上,或許幽靈就找不到回家的門了?

    暗暗苦笑了一下,都到這個時候了,還在想這種奇怪的問題,真是要命啊!

    我沒有發現有門鈴的跡象,只能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門,但敲了好一會兒里面都沒反應。記得領班說林幽今天不上班的,要是不在家的話那就是在外面晃悠了?

    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?我又掏出手機打給她,但手機鈴聲響了許久,林幽就是不肯接聽。

    唉!又白跑了一趟。正當我看著門上的“環”,無奈地想要回去時,短信鈴聲忽然響了起來。

    我翻開手機一看,居然是林幽的手機發來的短信一一

    鑰匙就在門口的花盆底下。

    任何人收到這樣一條短信,都會下意識地向四周張望起來。可樓道和上下樓梯里都沒有人影,難不成這里也裝了什么“眼睛”?

    只有房門上畫的“環”漠然地盯著我。

    也許它就是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天曉得林幽怎么會知道我在她家門口的!也許她真是個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蹤?

    不管怎么樣,先看看鑰匙在不在吧。

    于是我小心地蹲下來,把手伸到花盆底下,摸了許久終于摸出了一把鑰匙。

    在樓道幽暗的光線里,我不停地搖晃著這把鑰匙,就像是催眠師手中的某種道具。為什么要把它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?是專門為我準備的嗎?

    來不及多想了,既然林幽告訴我鑰匙在哪里,那就是允許我開門進去。

    我立刻把鑰匙插進了鎖眼,果然是這把鑰匙,輕易地打開了畫著“環”的房門。

    沒想到進門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鏡子,在昏暗暖昧的室內光線里,我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子闖進房間,黑衣配著滴水的黑傘,簡直可以上《黑客帝國》的海報了。

    隨后,我把鑰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,也許林幽沒有出門帶鑰匙的習慣吧?

    屋子里似乎飄著股淡淡的氣味,應是女孩子房間里的暗香吧。

    落地鏡子兩邊各有一個房間,中間是廚房和衛生間。我先走進了左邊的房間。

    這間房還不到十平方米,貼著近乎于黑色的墻紙,更加給人以狹窄壓抑的感覺。房間里亂七八糟的,充滿了黑色的重金屬味,墻上貼著搖賓樂隊的海報,一張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別醒目,還有幾件黑色的金屬家具,就連床好像也是鋼絲的。

    這就是林幽的房間了吧?看著更像是搖賓酒吧。屋子里堆了許多碟,沒看到電腦,但一套音響還不錯。可我并沒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,這讓人感到有些奇怪,通常漂亮的女孩,都會在屋里貼許多自己的玉照。

    房間窗戶看起來不大,黃昏時分雨天的光線,被這窗戶窄窄地收進來,照出一塊方形的亮光,而屋子其余部分則籠罩在陰暗中。

    “黑色的林幽。”

    看看這房間和光線,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。

    然后,我離開林幽的房間,從玄關的落地鏡子前穿過,走進右邊的那間屋。

    一片白色的世界——當我剛一踏入這房間,就被白色的墻壁、白色的家具、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,仿佛到了北極雪國之中。

    是啊,這里與林幽黑色的房間相比,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。

    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,幾乎看不出其他色彩。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幾步,生怕會陷到雪地里去。

    屋子里沒有過多的擺設,沒有電視機也沒有電腦,也看不到任何照片。家具和床都是木頭的,涂著白色的油漆,簡單而樸素,整個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,似乎完全脫離了這個時代。

    如果說對面是“黑色的林幽”,那么這里就是“白色的阿環”了。

    白色的阿環——我又想起了那條凌晨的小街,陰冷的路燈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,白色的風雪帽,裹著那傳說中的明信片幽靈。

    是的,阿環是白色的。

    她究竟是明信片幽靈,還是“世外仙姝寂寞林”呢?

    或許魔鬼與天使往往共用同一個軀殼。

    我無奈地搖了搖頭,又退到進門處的落地鏡子前,看著左邊的黑,與右邊的白。

    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環。

    這真是個奇怪的“家”。左邊的房間像黑色的酒吧,至于右邊的房間,與其說它像醫院的病房,不如說是更像靈堂吧。

    黑與白——這兩種最簡單的色彩,在此組成了這個夢境般的房間。

    果然是個“黑白異境”。

    此刻,窗外的夜色漸漸降臨了。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樣無助,就這樣被圍困在黑與白的城墻里。

    唉,我不知道自己該到哪兒去。

    是回蘇天平那布滿了“眼睛”的房間,還是去黑夜的街頭尋找明信片幽靈,或是跑進地鐵發現車廂玻璃上若隱若現的小枝?

    這時我的意識有些恍惚了,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環的白色世界里,輕輕撫摸那雪地般的床單,仿佛自己已身處于晶瑩的北國。

    于是,我像是喝醉一樣倒了下來,躺在那白色的床單上,仰面對著同樣顏色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夜幕已籠罩著房間,窗外細雨凄迷,又一個漫長的旅程開始了。

    倒在阿環的木床上,我忽然發現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。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孩子,都在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,我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,竊竊私語,彼此相愛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五日

    夜

    奇怪,怎么會有方便面的氣味?

    眼睛雖然閉著,意識也還處于恍惚中,但鼻翼卻抽動了起來,一股濃烈的氣味鉆進鼻孔,從咽喉飄到我的胸腔中。

    對,這是方便面的氣味。這氣味喚醒了我的大腦,也喚醒了我沉睡中的胃。

    原來我餓了。

    肚子迅速地難受了起來,迫使我睜開眼睛——

    一道白色的燈光射入瞳孔,在夢境般的幻影中,我看到了一雙黑色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明信片幽靈的眼睛。

    幻影漸漸化為現實,那張臉也不再模糊了。她正俯下身子看著我,臉頰一側的頭發垂到了我臉上。

    “你終于醒了。”

    阿環青色的嘴唇動了幾下,我的神經似乎遲鈍了許多,幾秒鐘后才聽到她的話,同時感到了她口中吹出的氣息。

    我向她眨了眨眼睛,但仍然說不出話,只見她白色的人影似乎在飄浮,黑色的發絲如水蛇般游走。

    意識終于清醒了起來:我記得在黃昏時分,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幽的家,她發給我短信讓我找到了鑰匙,接著我拿鑰匙開門,發現了“黑色的林幽”與“白色的阿環”的房間。當夜幕降臨時,我昏昏沉沉地倒在了阿環的房間里。

    現在我正躺在這張白色的木床上,身上還蓋著條毛毯,衣服倒還是完整的。

    天哪,我居然在明信片幽靈的床上睡了一覺,不知道還發生了什么?

    想到這里,我終于掙扎著爬了起來,掀開身上的毛毯,張開嘴巴只感到喉嚨口發癢。

    一杯水遞到了我面前。

    來不及說謝,我就捧著杯子喝完了水。

    當開水在我身體里奔流時,我這才注意到了旁邊臺子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方便面。

    阿環把面端到我面前,她一定知道我晚飯還沒吃,肚子簡直餓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我終于恢復了說話的能力,嘴里只蹦出兩個最簡單的字:“謝謝!”

    就是這碗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方便面,將我從睡夢中喚醒的,我真要感謝這碗面了。

    同時,饑餓也使我忘卻了風度和面子,抓起面碗大快朵頤了起來。辛辣的濃湯夾著面條滾進嘴巴,瞬間滋潤了舌尖的味蕾,又像蛇一樣鉆進胃里,填補了里面幾個小時的空虛。

    不到五分鐘,我已把這碗面吃了個干干凈凈,幾乎連湯水都不剩一點。

    這時我聽到阿環柔和的聲音:“還要吃嗎?”

    我用餐巾紙抹了抹嘴上的油,傻傻地仰起頭來,剛想說“再來一碗吧”,但又立刻搖了搖頭:“不,不必了,非常感謝你。”

    現在我才看了看時間,已經將近午夜12點了!真不可思議,我居然在這里睡了快六個小時。

    阿環默默地幫我收去了面碗。我回頭看了看窗外,依然下著淋漓的冬雨。

    我用力晃了晃腦袋,現在是不是在夢境中呢?

    弗洛伊德不是說過:夢是愿望的達成嗎?

    找到阿環就是我的愿望,這個愿望已經在夢里實現了,是夢醒的時候了。

    然而,我不知道是阿環闖進了我的夢,還是我闖進了阿環的夢。

    于是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大腿,當我感到強烈的痛楚時,阿環又一次走近了我。

    不管是不是夢,我都要問個明白。

    我一把抓住了明信片幽靈的手,怔怔地問道——

    “小枝在哪里?”

    她微微轉過頭說:“你想見小枝嗎?”

    又是這個充滿誘惑的問題,從明信片幽靈的嘴里吐出,重重地打在我心口。

    我茫然地點了點頭。在這將近子夜的時刻,我面對明信片幽靈,請她帶我去見另一個幽靈——地鐵幽靈。

    阿環的眉頭鎖了起來,她看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,掙脫了我的手,喃喃道:“不,我不能這么做。”

    耍我?

    心又一次掉了下去,我捏緊了拳頭說:“為什么?”

    但她并不回答,只是緩緩后退一步,似乎注視著窗外。

    于是我也向窗外看去,迷離的夜雨中什么都看不清,或許只有阿環能看到的幽靈。

    我猛地搖了搖頭說:“你究竟是誰?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?”

    “我沒有騙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是怎么知道小枝的?”

    “很早很早以前,我就已經認識小枝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口氣是那樣輕描淡寫,就像在述說一個小時候的女友。

    “你早就認識她了?是什么時候?”

    “這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阿環的目光忽然變得如此冰冷,就和這白色的房間一樣。

    我不會放過她的:“帶我去找小枝!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這聲清脆的回答,終于打破了我最后的矜持。我忍無可忍地抓住了阿環的手說:“帶我去找她。”

    在這一瞬間,我已經接近瘋狂了,這么多天來加到我心頭的恐懼與痛苦,現在全都猛烈地爆發了出來,壓斷了最后一根理智的保護欄。

    其實我只是想要把阿環拉走,帶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尋找小枝,同時我的嘴里不停地喊著:“跟我走,帶我去找她!”

    我一下子用力太猛,幾乎將她拉到懷中,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脈搏的顫抖。

    阿環根本無力掙扎,在一片紛亂的光線中,我看到了一張極度痛苦的臉,似乎還有淚珠盤踞在臉上。

    她哭了,就像個受傷的小孩。

    在這絕望與瘋狂的關頭,阿環張大了嘴巴,高聲尖叫了起來。

    瞬間,一聲凄涼的尖叫穿破了這茫茫的雨夜——這是慘死的厲鬼才能發出的長嘯,只有在黑夜的荒山古廟中才可遠遠地耳聞,如今卻面對面地向我叫出。我斷定這聲波的頻率之高,已超越了人類所能發出的任何極限,就連吸血蝙蝠也未必能發出。

    你們無法想像,這尖叫聲并沒有通過我的耳膜,而是通過別的什么感官,直接進入了我的大腦——在聲波與大腦皮層的撞擊中,眼前出現了一張張丑陋的面孔,他們漠然而冷酷地注視著我,在他們手里拎著一張張人皮面具,那些面具是微笑的美麗的莊重的,而他們的嘴唇則淌著別人的鮮血,里頭露出白色的猙獰獠牙,幾根人骨被咬得粉碎!

    這是直擊心靈的尖叫。

    子夜12點,我在阿環的尖叫聲中眩暈了過去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凌晨

    其實,小枝一直都在你身邊。

    一串細微的聲音漸漸飄人耳中,讓我再一次從深海中浮了起來,沒有那遮天蔽日的海藻,只有房間里柔和的白光。

    在我模糊的眼睫毛間,依然飄浮著那白色的影子,阿環蒼白而瘦削的臉龐,漸漸清晰了起來。

    意識終于恢復了,我的嘴唇緩緩嚅動:“剛才的話是你說的嗎?”

    阿環微微點了點頭,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。

    此刻我依然躺在白色的床單上,四周全是一片雪白,窗外是沉沉的雨夜。

    一定是凌晨了,子夜時我做了些什么?我的腦子已經冷靜了下來,天哪——那個人是我嗎?

    我記得當時阿環高聲尖叫了起來,可我的耳朵根本就聽不到她的叫聲,而是直接由大腦皮層感受到了的。然后,我就暈了過去。

    “對不起!非常對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”

    我緩緩站起來,向她低下了頭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阿環的眼簾低垂,眼睛里隱隱放出些寒光,“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出去,帶你去找小枝。”

    趕緊點了點頭:“是的,我沒有別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好了,你不要自責了,我已經原諒你了。”

    然而,我還是癡心不改地提出了問題:“剛才,你說小枝一直都在我身邊?”

    “對,她一直在看著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嗎?她在這兒嗎?”

    我瞇起眼睛看著窗戶,期望能從窗玻璃上看到小枝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別著急,你會見到她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能幫我嗎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——”阿環終于有了些表情,她深呼吸了一口說,“因為,我很快就要死了!”

    這句毛骨悚然的話倒是提醒了我,我的腦子一下子又清醒了起來,因為十幾天前她就說自己要死了,如今她還是在這么說。

    我突然靠近了她問:“你還剩下七天的生命?”

    “不!”

    這個回答讓我實在意想不到,我傻乎乎地繼續問:“那還剩下幾天?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說——我怕你接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Why?”

    阿環搖了搖頭:“算了吧,你不會理解的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你在蘇天平面前說,七天之后你就會死去,可現在你卻活得好好的?”

    “你真的想知道嗎?”

    我強壓著心里的激動回答:“沒錯。我現在所做的一切,除了我的小枝以外,就是為了變成植物人的蘇天平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我告訴你——因為我得到了他的靈魂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你之所以沒有死,是因為得到了蘇天平的靈魂?”

    阿環淡淡地說:“很不幸,而他則失去了靈魂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才變成了植物人?”我猛然搖了搖頭說,“不,我不相信,不相信你說的一切!把你真正的秘密說出來吧。”

    窗外,煙雨濃重,不知道是凌晨幾點。

    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:“你想要知道我真正的秘密?”

    “是的,現在就告訴我!”

    “你作好心理準備了嗎?”

    阿環的表隋是那樣奇特,臉龐微微抬起,似乎試圖俯視我。

    我不甘示弱,用大聲來掩蓋自己的心虛:“說出來!”

    “既然你如此固執,那我只能把那個秘密說出來了——其實,我并不是現在的人類。”

    天哪,這個女孩不是人?

    她又一次使人大吃一驚。在聽到這樣的回答之前,確實需要有心理準備!

    但我還是要為自己壯膽:“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,你是明信片幽靈。”

    阿環冷笑了一聲:“明信片幽靈?你真是小兒科!看來我只能把那個故事說出來了。”

    “究竟是什么故事?”明明都已經腿腳打戰了,可我嘴巴上還在虛張聲勢,“說出來給我聽聽,或許可以成為我下一部懸疑小說的素材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她一字一頓地說,“你不要后悔!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凌晨(2)

    她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,盯著我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在這樣一個詭異雨夜的凌晨,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荒村之夜,春雨他們四個大學生的夢——就是我眼前這雙神秘的眼睛吧?是的,阿環仿佛已變成了另一個人,渾身散發著超凡脫俗的氣質,似乎身上多了一層幽幽的光環,將她牢牢地保護起來……

    于是,在窗外夜雨聲的伴奏下,阿環對我講述了那個古老的故事——

    五六千年前的江南,還是一片原始蒙昧的水鄉澤國。就在這黎明前的蠻荒,突然出現了一群傳說中的天神,他們駕著數艘巨大的獨木舟,在一片荒涼的海岸登陸。

    天神們來自一個極度遙遠的地方,那個地方是如此遙遠而神秘,以至于從沒有人類到過那里。不過,天神們長著與人類相似的模樣,便在這塊荒涼的海岸上定居下來。不久,他們翻越重重山巒向北進發,發現了一片更為肥沃的土地,這就是遠古的江南平原。天神們征服了當地土著,建立了一個強盛的遠古王國,這個王國的名字叫古玉國。

    他們非常喜歡玉器,無論是日常生活還是宗教祭祀,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。而古玉國的王族,也就是天神們的后代,不但掌握著制作玉器的技術,還能夠利用玉的神秘力量,創造許多當時不可能的奇跡,使他們的國家迅速地強盛,在太湖周圍創造了輝煌的古代文明。他們甚至還建立了一座城市,擁有氣勢宏偉的宮殿、巨大的祭壇和神殿,還有深入地下的皇陵。古玉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玉,制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,而天神們的后代——王族則掌握著玉的最高秘密。

    古玉國是一個由女王統治的王國。女王并不是世襲產生的,而是從王族中挑選一位純潔美麗的少女,繼承女王的寶座。這位女王擁有宗教權,也就是古玉國的大祭司。但女王并沒有真正的實權,王族們才控制著一切,而且女王必須保持終身的貞節,否則就要自殺謝罪。因為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,所以必須是一個純潔的女子,否則就會褻瀆天神祖先。

    然而,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個王國的衰亡,古玉國也不能例外。它遭到了內憂外患的襲擾:內憂是長達數百年的洪水,太湖水泛濫成災,淹沒了良田和城市;外患是周邊部落的入侵,他們雖然落后但驍勇善戰,古玉國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風所腐化,雖有玉器的神秘力量,但也無法抵御外敵。

    就在這危機四伏的年代,我呱呱墜地來到了人間。

    我的父母都是古玉國血統高貴的王族,他們給我起名為“環”,刻在玉器上就是一個圓環的符號。從我出生的那天起,我就被許多人寵愛著,這不僅僅因為我父母的身份,更重要的是,人們都認為我生得與眾不同,具有超凡脫俗的氣質,天生就是女王的材料。

    果然,在我十八歲那年,終于登上了女王的寶座。雖然我并沒有實權,但所有的人都尊敬我,在他們眼中我是無比神圣的,就像玉璧一樣純潔而不可侵犯。

    我度過了最初平靜的幾年。我在祭壇上指天發誓,要用終身的貞節來侍奉天神,否則甘愿承受任何懲罰。事實上我心底也是這么決定的。我守身如玉獨處深宮,終日為古玉國的命運占卜,或和女巫們在一起研究魔法。但我沒有快樂也沒有幸福,我覺得自己和一個囚徒沒什么不同,只有偶爾庭院里盛開的蘭花,會讓我感覺到一絲生命的美麗。

    直到祭祀天神祖先的那一天,古玉國的王族全體出動,前往當年祖先們登陸那片海岸,我當然也被眾人護衛著一同前去。但在荒涼海岸邊的祭祀結束后,我們遭到了野蠻部落的襲擊,我身邊的許多人都被殺死了。這時一群野蠻人沖到了我身邊,我毫不猶豫地拔出了石刀,準備以自殺來保衛古玉國女王的貞節。

    這時,在我們的隊伍里沖出一個年輕的奴隸,他奮不顧身地打跑了那些野蠻人,并帶著我跑進了一片荒原。傳說那片荒原里有著食人的幽靈出沒,就連野蠻人也不敢進入,所以沒有人敢追趕我們,就這樣讓我們逃脫了。但我們與古玉國的大部隊失去了聯系,在海邊的茫茫荒原上,只有我和這個年輕的奴隸兩個人——他有著一雙迷人的眼睛,常年艱苦的勞動給了他強壯的體魄,毫無疑問他掀起了我心底那原始的漣漪。

    但他終究是個奴隸,從一生下來就是個奴隸,在他的眼中我不僅是古玉國的女王,更是不可侵犯的女神。他對我極其恭敬,愿意為了我而犧牲生命。他背著我在荒原中走了三天三夜,為我從幽靈la中搶來了食物,為了我從深深的井中挖出了泉水,要是沒有他我早就喪命了。

    當我趴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時,只感受到他內心里滾燙的血液,像火焰一樣溫暖了我的全身。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,仿佛我過去的二十年全都白活了,生命是從認識這個奴隸開始的——我想這就是五千年后人們所說的“愛”了。

    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,我是古玉國人愛戴的女王,我必須保守自己的誓言,終身保衛自己身體的貞節,否則必將以死謝罪。同時,我也發現了他內心的痛苦,他知道自己是卑賤的奴隸,而我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。盡避他也漸漸燃起了對我的欲望,但那道深深的鴻溝始終存在,就像一堵墻把我們分隔成兩個世界。

    終于,他背著我回到了古玉國的首都。人們歡呼女王的平安歸來,而奴隸依然還是奴隸,他就算獲得再大的功勞,還是不能擺脫卑賤的身份。但我已經無法離開他了,獨處深宮的寂寞使我痛苦難當,我只能命令他進入王宮做一名警衛。從此,他就可以與我形影不離了。我們在宮殿的花園里朝夕相處,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心靈和欲望,但我們都深知一旦越過鴻溝就會招來殺身大禍。

    然而,我已經在**中無法自拔了。這個卑賤的男人是我生命里惟一的陽光,我不知道該如何獨自面對未來。我不停地為自己的命運占卜,但我厭倦了那些女巫,也厭倦了神圣的祭祀,更厭倦了王族們虛偽的面孔。

    終于,在一個大雨的夜晚,我與自己深愛的男子,深深結合在了一起一我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奠大的犯罪,我的生命將因此而消逝,但我絲毫都沒有遺憾。因為在漫長的一千多年來,古玉國數十位女王中,我是惟一一個真正成為女人的人。

    我知道這件事遲早將要暴露的,因為我手臂上的守宮砂已漸漸消退,于是我給自己手臂涂抹上了朱砂,以代替終將要消退的守宮砂。同時,為了保全我所愛的人的生命,我迫使他離開了宮廷,讓他去遙遠的北方,在那里他將獲得自由和新生,盡避我內心根本不舍得與他分離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凌晨(3)

    雖然我掩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,但終有一天被惡毒的女巫發現了。她們強行洗凈了我的手臂,露出了一條不見守宮砂的完美胳膊——我的秘密暴露在了女巫和王族們的面前。他們極度驚訝和憤怒,而我卻毫無畏懼,因為我早已經作好了死的準備。

    根據天神祖先的規矩,女王犯下了這種大逆不道之事,必須以自殺洗刷罪惡。在一個月圓之夜,是我走上神壇實現誓言的時刻,我將用一把石刀割斷自己的咽喉。

    在臨死之前,我做了最后一次占卜,預言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——那是古玉國的滅亡,被野蠻的異族徹底征服,古老的文明化為烏有,直到五千年后才會被重新發現。

    在完成這次預言之后,我終于割斷了自己的喉嚨,我感到一股涼風竄入了我的身體,然后是熱熱的血奔流而出。我死的時候,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指環,在我的靈魂離開身體之前,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到了玉指環上……

    我就這樣死了。

    我成為了一個凄涼的幽靈,我的身體被埋葬在古玉國的王陵中。在我身邊用玉器擺放著“環”的形狀,王族還埋了許多奴隸為我殉葬而死,以使我在死后不會寂寞。

    但生與死永遠都只是鏡子的兩面,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,而是下一次生命的起點。對我來說,這只不過是在墳墓中睡了個長覺,我靜靜地沉睡在泥土中,慢慢地腐爛化為塵埃。

    因為我知道復活的那一天終會來臨!

    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
    當我聽完這段五千年前的故事時,早已經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了。阿環直視著前方,她的目光、神情和渾身散發出來的氣質,活脫脫就是一個良渚女王。

    在這間白色的房間里,在窗外凌晨陰雨的陪伴下,我的眼前似乎拉開了一道電影幕布,那一幀幀迸老的景象正在重放——太湖邊的巨大城市,天神后代們的奢靡生活,神秘莫測的玉器力量,陰險惡毒的女巫占卜,還有女王與奴隸的生死愛情……

    她不是明信片幽靈,而是良渚古國的末代女王。

    她的名字叫“環”。

    用良渚符號表達就是◎。

    這就是神秘書迷卡片上的“姓名”。

    突然,阿環向我走近了一步,以那女王的目光凝視著我。(糟糕,她不會把我當做那奴隸了吧?)

    但這時我并不感到恐懼,只覺得周身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籠罩著,然后我聽到她開始說話了——不,確切地說是吟唱:

    君與奴兮不同生,

    奴與君兮愿共死。

    生生與死死,

    生死不可分。

    死死與生生,

    死生長相依。

    這一回我總算聽懂了她的唱詞。這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歌,還帶著楚辭里的“兮”,悠悠揚揚地飄蕩在雨夜之中。

    當阿環唱完最后一個音符,便緊緊捂住自己的脖子,像被抽干了似的倒下了。我急忙扶住了她,仿佛觸摸著五千年前的人。

    她在我懷中大口喘息了片刻,好像剛剛經歷了死而復生,然后睜開雙眼掙脫了我,退到墻角說:“你都聽到了?”

    “是的,不但聽到了,而且還看到了——那五千年前女王與奴隸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次回憶往事,都會讓我重新感受到那一刻:當刀割破我的喉嚨,鮮血從切口洶涌而出,染在我的玉指環上!”

    直到這時,我才注意到了她柔軟的喉嚨上,隱隱有一道紅紅的印痕,那是五千年前的傷疤?

    “你沒事了吧?”

    阿環捂著喉嚨咳嗽了幾下說:“現在你相信了嗎?”

    “我相信!”

    是的。那可怕的尖叫,那幻影般的畫面,還有她那雙眼睛,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了我,那個五千年前的故事的真實性。

    世界就是那么不可思議,我的面前站著復活了的良渚女王。

    她深呼吸了一口,又恢復了冷靜的語氣:“其實,我之所以能復活,還要感謝你呢!”

    “感謝我?Why?”

    “因為你戴上過那枚玉指環。”

    聽到阿環的這句話,我左手無名指關節又隱隱疼了起來,似乎那枚帶有她鮮血的指環又套了上去。

    我只能咬緊牙關說:“是的,我承認我戴上過那枚玉指環,但后來我把它送回去了,已經回到了它應該屬于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它應該屬于我!”

    她說話的樣子又一次令人心悸,我只能渾身哆嗦著說:“現在我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然而,阿環的嘴角又露出了詭異的微笑:“哼,告訴你一個秘密吧:我為什么要在死的時候,讓自己的鮮血流到玉指環上?這是一個女巫教給我的秘訣——因為我的鮮血里包涵著我的靈魂,而玉指環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。當含有我靈魂的鮮血與神奇的玉指環結合在一起時,我的靈魂便在玉指環里永生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,這就是玉指環上那攤猩紅的污漬千年不褪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對,這才是玉指環成為千年圣物的真正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因為你哀怨的靈魂,就附著在那血紅的污漬里。”天哪,左手無名指的關節更疼了!仿佛有一枚無形的指環正越箍越緊,于是我抬起了那根手指。“你看一看這根手指吧,在半年前的荒村公寓里,它曾經戴著玉指環許多天,你的靈魂也曾經在這根手指上嗎?”

    阿環一把抓住我的左手無名指,點了點頭說:“是,我當然認識這根手指。因為玉指環既是我的靈魂,也是我的身體——你的手指穿過了我的身體,而我則緊緊地擁抱著你,越來越緊,越來越熱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抱得是那樣緊,死死地纏住了我的手指,競不肯讓我將你拔下來——”

    “因為你讓我漸漸地蘇醒了——在我死以前的那個夜晚,三百歲的老女巫告訴我:只有男人手指的溫度才能使我復活!”

    我的手指已經被她捏得發紅了,使勁掙扎了出來,我顫抖著揉著自己手指說:“所以你說是因為我?因為我手指里的血液,使你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溫度?”

    “對,這就是我從玉指環中蘇醒并復活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阿環沒有繼續逼迫我,反而后退了一小步,微微仰起下巴看著我。

    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。良渚古國的末代女王,竟是在我的左手無名指上,重新獲得了生命?

    這是幽靈復活?還是鳳凰涅檠?

    我也戰栗著后退了半步,身后就是冰涼的窗玻璃,雨點正隔著玻璃打到我背上。

    但是,我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,告誡自己絕不能再退讓了,一定要把所有的問題弄清楚:“既然你都已經復活了,可為什么又說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呢?”

    “因為那個老女巫告訴我:復活的日子只能有七天,復活七日之后,我就會再度死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該怎么辦?”

    “想要延續我復活的生命,那就只有一個辦法——”阿環終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她搖了搖頭說,“得到另一個人的靈魂!這樣我就可以再延續七天生命。”

    突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,為什么阿環要在DV鏡頭前,對蘇天平說自己只剩下七天生命?因為七天以后正是奪取蘇天平靈魂,使他變成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的日子。

    “就因為這個原因,所以你奪走了蘇天平的靈魂?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你一定看到了我對他說過的話。其實,那天我剛剛奪走了一個男人的靈魂,便又遇到了蘇天平這個冒失鬼。”

    “可還是只有七天……七天……”突然,我感到后背心竄進了一股冷風,徹骨的恐懼瞬間貫穿了全身,我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推理,“就算你奪取了蘇天平的靈魂,但還是只有七天的生命,現在已經過去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恭喜你終于想通了!”

    還沒等我講完,阿環已說出了這句無比冷酷的話。

    剛剛理出頭緒的推理又變成了一團亂麻,我傻傻地看著阿環卻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 她對我微微點了點頭,便轉身離開了。

    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似的,站在原地動彈不得。

    直到我聽見關門的聲音,才如夢初醒般追了出去,可阿環都已經跑下樓去了。

    我趕緊抓上傘,飛快地跑出這黑與白的“家”,只見在樓道的盡頭,似乎晃動著一個白色的影子。

    不能讓阿環跑了,因為我還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沒說完。

    這才發現外面的天色漸漸亮了,我三步并作兩步跑下了樓梯,但在樓下并沒有發現任何人影。

    只有黎明前的凄風苦雨,灑落到絕望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阿環真的跑了。

    我大聲地喊了出來,但只從遠方傳來陣陣回音。天明后便是茫茫人海,叫我到何處去尋找她?

    現在凌晨5點多鐘,我撐起傘走到雨中的馬路上,茫然地看著城市的街景,四周除了雨聲外一片寂靜,所有的人們都還沉浸在被窩的夢鄉中。

    于是,我又想起了最后那關鍵性的問題——

    就算阿環奪取了蘇天平的靈魂,但她還是只能延續七天的生命。也就是說從蘇天平出事那天起,七天之后阿環還是會死去的。而蘇天平是在五天前出事的,那算下來阿環也只剩下不到兩天的時間。

    所以,她必須要再奪取一個人的靈魂,才能使自己繼續活下去,再茍延殘喘一次七天的生命。

    阿環實際只剩下兩天了,她會選擇哪個人的靈魂呢?

    是的,兩天后還會有一個人,如蘇天平那樣失去靈魂,變成一個可憐的植物人。

    半年是多少天?一百八十天左右吧。

    半年有多少個七天呢?大約有二十六個七天吧。

    我不得不推導出了這樣一個可怕的結論——在半年來的二十六個七天里,阿環至少已帶走了二十六個無辜受害者的靈魂。

    那么下一個植物人會是誰呢?

    或許兩天以后,就會見分曉。

    這真是一個致命的問題!也是阿環不敢回答我的問題。

    突然,我從路邊的水洼里,見到了自己黑色的倒影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晝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幾十分鐘前,我剛從阿環住的樓出來,撐著傘在雨中茫然地走著。

    天空從拂曉的紫色,漸漸變成雨天的青色,四周也開始多了些人,這個

    巨大的城市終于蘇醒了。

    忽然,馬路前方出現了地鐵標志,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,便下意識地走入了地鐵站。

    也許太早了吧,離上班高峰還有一會兒,清晨的地鐵站里沒多少人。

    地鐵——這是對我來說太熟悉的地方,這里并沒有一般人眼中的浪漫情調,更多是生活的殘酷與憂傷。

    然而,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打卡進入了驗票口,緩緩走下清冷的站臺。

    早班列車還沒有來,放眼望去站臺上空空蕩蕩,但我仍然一眼就認出了這里。

    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枝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時候我還管她叫“聶小倩”。半年多前就在這個站臺上,我故意錯過了許多班列車,就這樣暴露出了跟蹤在我身后的她,結果她被我抓個正著。

    永遠不能忘記看到她的第一眼。在地鐵站柔和的燈光下,她那《聊齋志異》聶小倩式的眼睛盯著我。而當時我并沒有意識到,她的身世要比聶小倩更為凄涼。

    她無聲無息地出沒于古老寺廟中,有著披肩的烏黑長發,纖細修長的腰肢,美麗狐仙似的瓜子臉,還有一雙春天池塘般的眼睛,最誘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憂傷,仿佛是微微劃過水面的漣漪一

    如今她已經永遠離開了我。

    命運又是那樣弄人,讓我在這樣一個絕望的清晨,來到這里重游故地,仿佛又將她攬人了懷中。

    忽然傳來地鐵的呼嘯聲,意外地打破了我的遐想。早班地鐵終于進站了。

    車門打開,我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車廂。

    列車隨即帶我飛馳了起來,離開站臺進入黑暗的隧道中。

    因為剛從起點站開出來,又是清晨最早的時間段,所以平時擁擠的車廂里,現在倒沒什么人,甚至還留著許多個空位。

    我站在車廂當.中張望著前后,視線看出去已有些模糊了,只看到車廂盡頭晃動著零落的人影。于是我踉蹌著向前走去,列車似乎在地下拐了個小彎,幾乎把我甩到了地上,我只能拼命拉住欄桿,把座位上的人嚇了一跳。

    是的,我正在尋找小枝——地鐵幽靈。

    她永遠游蕩在這地鐵車廂中,她不忍離我遠去。

    就這么一直向前沖著,如果加上地鐵的速度,我可能已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,十幾秒鐘飛出去了數千米。

    最終,我在一節不見人影的車廂里停了下來,因為我看到旁邊的車窗玻璃上,隱隱映出了一個女子的容顏。

    在車廂里白色的燈光與車窗外黑暗的隧道間,那張臉幽幽地浮現出來,她黑色的長發依然披在肩后,一雙眼睛閃著淡淡的憂傷,那是“聶小倩”才有的眼神。

    只要你心底想著我,那你就會看見我。

    ——這是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秘密。

    小枝,你就在我的身后。

    我飛速地回過頭來,只見那朝思暮想的影子,正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是她的眼睛,荒村公寓里的眼睛,進士第古宅里的眼睛,游蕩在地鐵里的眼睛。

    地鐵在黑暗的隧道中飛馳,帶著這雙充滿憂傷的眼睛一起飛,帶著我和她的身體與靈魂一起飛。

    不,這不是幻影也不是臆想,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肉身。

    她的名字叫歐陽小枝。

    “歡迎你回來,小枝!”

    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,伸手抓住了她柔軟的肩膀,緊緊地攬人我的懷中。我閉上了眼睛,只聽到她的心在微微顫抖,熱氣呼到我的臉上,瞬間融化了這寒冷的冬天。

    剎那問,仿佛地鐵已駛入另一個世界,四周不再是陰冷的隧道,而是燦爛的滿天星斗。銀河在我們的腳下流淌,地鐵變成了一艘漂浮的船,車窗變成了我們的舷窗,整列車廂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,一直駛到宇宙的盡頭……

    但是,她不說話。

    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。

    忽然,她從我手中掙脫了開來,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,小枝的臉龐已漸漸地變了,我說不清那樣的變化是什么,只感覺她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
    我看到了阿環的臉。

    那身白衣使我的心瞬間冰凍住了,仿佛剛剛穿越人間來到天堂,轉眼間又墮入了地獄。

    再使勁揉揉眼睛,毫無疑問,站在我眼前的這個人,不是地鐵幽靈小枝,而是良渚女王阿環。

    “小枝到哪兒去了?”

    地鐵重新顛簸了起來,阿環的臉在光線中時隱時現,而她的聲音也若有若無地飄蕩著:“剛才她就在這里,但現在她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,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我顫抖著坐倒在座位上,后腦勺貼著車窗玻璃說,“難道剛才就是你?”

    阿環搖了搖頭,站在那兒俯視著我說:“你想她是誰,那她就是誰。只要你心底想著她,那你就會看見她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激活了我腦中某個細胞,使我脫口而出:“我思故你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悟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向我點了點頭,轉身向另一節車廂走去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晝(2)

    我剛想追出去,列車已經靠站了,我只看到她走出這節列車,在站臺上向我揮了揮手。

    趴在車窗邊默默看著她,想要大聲對她說什么話,可喉嚨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    地鐵列車又一次啟動了,我看著阿環在站臺上遠去,直到車窗飛入一片黑暗的隧道。

    本以為眼淚要忍不住流下來的,但眼眶似乎已經干涸了,我只是傻傻地坐在位子上,看著對面車窗外的黑色隧道。

    這難道又是一場夢境?或許對我來說,見到小枝是永遠都無法實現的奢望,就像阿環的復活永遠都只能維持七天。

    夢,早就該醒了。

    這時車廂里的人越來越多了,上班的人流使這里擁擠起來,我也漸漸看不到對面的車窗了。

    車廂的另一端,不知是誰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,竟然是趙傳的歌聲:

    “啊,我終于失去了你/在擁擠的人群中/我終于失去了你/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/當四周掌聲如潮水一般的洶涌/我見到你眼中傷心的淚光閃動。”

    是啊,我也曾說過一句話——

    當我以為得到你的時候,其實已經永遠失去了你。

    面對著車廂里擁擠的人群,我疲倦地閉上了眼睛,任由列車帶著我在黑暗的地下飛奔……

    當你讀到這里的時候,我和你一樣對此感到困惑,會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——

    這是一部關于靈異的小說嗎?

    我也不知道答案,這次荒村之旅離終點站還遠著呢。因為我知道在你心中,一定還藏著許許多多的疑問,而在這些懸念解開之前,你是絕不會輕易放過我的。

    別著急,喝杯綠茶,慢慢讀下去……

    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,從清晨起我就一直坐在這里,看著地鐵車廂里人來人往。無數人從我面前走過,他們匆匆地進人列車,又匆匆地離開,他們絕大多數都面無表情,沒有吃早餐的和我一樣臉色蒼白,吃了早餐的又大多腹部臃腫,間或有賣報紙的穿梭而過,給我鼻尖送來一絲墨香。

    不知不覺已快到中午了,列車廣播里報出了S大的站名,我條件反射似的跳了起來,撥開眾人沖到車廂門口,這才發現列車還沒停下來呢。

    車門打開,我第一個沖出去。

    當我回頭再想看看時,列車又已呼嘯著開進了隧道。

    別了,小枝。

    告別沉悶的地鐵,我像鼴鼠出洞般回到了地面,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陽光,而是瓢潑傾瀉的冬雨。

    我急忙支起黑傘,匆匆跑向馬路對面S大的校門,現在那里幾乎已成了我的一個據點。我接連幾本新書,都是以這所大學作為故事背景,所以只能用S大這個不倫不類的名稱來指代了。

    我要找的人是春雨,我想把從昨晚到今天清晨,一切不可思議的所見所聞都告訴她,因為她有這個權利知道。

    不過,我不會冒失地跑到女生宿舍樓下。我先給春雨打了個手機,她說她正在學生食堂里排隊呢。我知道S大學生食堂的位置,便抓緊時間跑了過去。

    校園被一片氤氳之氣籠罩著,積水的道路上靜謐而冷清。這就是《地獄的第19層》故事里,春雨和高玄一起散過步的地方嗎?

    雖然雨中的校園是浪漫的,但學生食堂卻是喧囂和擁擠的,剛進來就看到春雨在向我揮著手。

    她第一句話先問我中飯吃了沒有,我只能如實回答:“早飯都沒吃呢!”

    于是,春雨幫我排隊打了兩客飯,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。

    這頓簡單的學生午餐,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欲,當我吃完后拿餐巾紙抹嘴時,春雨才剛剛動了幾下筷子。

    她察覺到了我身上的不對:“發生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等你吃完再說吧。”

    但她只吃了半碗飯,便推到一邊說:“行了,你說吧。”

    我搖搖頭:“不用那么著急,再等你消化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怕我聽了以后會吐出來?”春雨直了直身子,眼神變得異常堅強,“現在我沒那么脆弱,我想我可以忍受,甚至于可能惡心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面對她堅強的眼睛,我感到羞愧難當,只能輕聲說:“春雨,我覺得你現在比我更堅強。好吧,我告訴你我最新的發現。我不知道你是否會相信我,或者認為我已經精神錯亂了,但我必須要讓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春雨盯著我的眼睛說:“我相信你!”

    “還記得昨天,你在電腦里看到的明信片幽靈嗎?我告訴你她的真實身份,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!”

    喧嘩的學生食堂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

    “你不信?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說下去,我在聽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晝(3)

    春雨冷靜地打斷了我的話,依然保持那種眼神。

    于是,我靜下心仔細想了想,從昨天晚上經過今天凌晨直到上午,我親身經歷和見聞到的一切。我深深地吸一口氣,便開始向春雨娓娓道來。

    一個小時后,當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說完,學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蕩蕩了,只剩下我和春雨兩個人。

    春雨的表情幾乎從沒變過,她異常冷靜地聽完了我全部的敘述。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塊壘似的,反而感覺心里好受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終于說話了:“我明白了。你認為阿環是復活的良渚女王,蘇天平變成植物人,是因為他的靈魂被阿環奪走了,只為了延續阿環七天的生命。而現在又過去了五天半,阿環還必須在一天半之內,再帶走一個受害者的靈魂,否則她仍然會死去!”

    “沒錯。我知道你一定會認為這極端荒謬,但這就是事實。在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,是我們無法解釋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認為那張神秘的書迷回執,也是阿環寫給你的?”

    “對,你提醒了我!”

    我急忙從包里翻出了那張卡片,在書迷會員的姓名欄里,填寫著阿環的名字:◎。

    事實上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畫符號,代表的意思就是“環”,也是當時古玉國女王的名字。

    所以,是古玉國女王“環”寄給了我這張卡片,她申請成為我的書迷會會員!

    至于卡片上的會員地址——

    孫子楚已經給我作出了解釋:

    太湖邊的金字塔和宮殿,還有統治者陵墓的地宮。

    這是一封發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。

    然而,春雨保持著平靜說:“你的書迷年齡跨度真大啊,從五歲的小女孩,到五千歲的老太太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時候也變得如此刻薄了?”

    “好了,既然你已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了我,那么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。”

    我倒吸一口涼氣:“難道你也有了新的發現?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的發現恐怕會讓你更加吃驚!”

    “什么發現?快點告訴我。”

    春雨依然四平八穩地回答:“對,你已經說得夠累的了,現在該我來說了!”

    “你發現了蘇天平其他的秘密,還是高玄又來找你了?”

    聽到后半句話,春雨的眉頭終于跳了一下,厲聲道:“不是!我發現的是關于許子心教授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他沒死?又發現他蹤跡了?”

    “許教授到底死了沒有,現在誰都不知道,三年來也從沒發現過他的蹤跡。”春雨終于讓自己恢復了平靜,又細聲細氣地說,“昨天,因為你向我問起了許教授的事,所以昨晚一回到學校,我就去問了幾個心理學系的同學,甚至還有兩個研究生,他們都是當年許教授親自帶過的學生。”

    “你問出許子心自殺的原因了嗎?”

    “沒有。只知道在自殺前的幾天,許教授行為舉止都有些怪異,整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,不知道在干些什么。”春雨忽然停頓了一下,對我點了點頭說,“接下來是你最感興趣的事了——許教授出事以后,他只留下一個女兒,那個女孩的名字叫林幽。”

    聽到這個名字,我幾乎從座位上蹦了起來:“林幽?許子心女兒的名字叫林幽?”

    “樹林的林,幽靈的幽。”

    一字不差!這正是林幽自我介紹時的說法。于是在我的腦子里,立刻浮現起了那酒吧女服務生的形象,在煙霧繚繞的燈光下,她穿行在酒客們中間,雙眼如黑貓般凝視前方。

    此刻,偌大的學生食堂里寂靜無聲,只有外面的校園還被雨水澆灌著。

    春雨盯著我的眼睛問:“聽到這個,你是不是很吃驚?”

    “沒錯。可是我還有個問題想不通,許子心的女兒怎么會姓林呢?”

    “林幽跟的是母親的姓——因為在她出生時是難產,在她出生的當天,她的媽媽就大出血死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為了紀念難產而死的妻子,所以許子心讓女兒跟了母親的姓。”

    照春雨這么說,林幽這女孩還真是身世凄涼,一出生就沒有了媽媽

    ——要是放在過去的年代,她一定會被認為是個大掃帚星。

    “嗯,所以許教授也不容易,他一個人把女兒帶大,一直都沒有再結婚。”

    “會不會是同名同姓呢?這樣的例子也有很多啊,盡避‘林幽’這樣的名字確實很少見。”

    “我向心理學系的人打聽了許教授女兒的年齡,她今年應該是二十一歲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一歲。”我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,“對,是林幽的年齡——那他們知道林幽現在在哪兒嗎?”

    春雨搖搖頭說:“誰都不知道。當許教授出事以后,她女兒就再也沒有來過S大了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晝(4)

    這時我閉上了眼睛,低頭回想著林幽的一切,她的臉龐和聲音,還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間……

    “你的林幽和阿環是同一個人吧?’,

    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環。

    是啊,這只是一個人不同的兩面而已。林幽就是阿環,阿環就是林幽。黑的反面是白,白的反面是黑。

    黑與白本來就是一對孿生姐妹,不,是連體姐妹。

    “我想林幽是她本來的名字,而阿環則是她自己給自己起的。,,

    而此時我的腦子重新清醒了過來,仔細想了想說:“如果她是許子心的女兒,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釋了——她當然知道‘環,,因為她父親就是研究這個的,她也看過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,自然可以畫出書里的良渚符號,然后填在書迷卡片上寄給我。”

    “或許,根本就不存在復活的良渚女王。實際上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,因為酷愛你的《荒村公寓》這本書,所以編出了這么一套彌天大謊。盡避這個故事是如此荒誕不經,但她抓住了你懷念小枝的心理,竟然真的使你受騙上當了。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?當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——許教授根本就沒有死,在三年前留下遺書而隱居了起來,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操控的!”

    聽完春雨這段平靜的推理,我不禁咋了咋舌說:“看來你比我厲害多了!不過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過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過最最關鍵的那個問題還沒解開。”我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說,“蘇天平是怎么出事的?”

    這個問題讓春雨一下子怔住了,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解開了秘密,但卻忽略了最初的那個懸念——現在反而越來越神秘了。

    蘇天平為什么會變成植物人?

    “這不會是復活的女王干的吧?”春雨終于開始緊張起來了,嘴里喃喃地說,“阿環,也就是林幽,她說她拿走了蘇天平的靈魂——她是怎么拿走別人靈魂的?她為什么要拿?難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續七天嗎?”

    還是一個無解的方程式。

    于是,我霍地一下站了起來:“不,一定還有許多秘密沒有被發現。不管阿環是不是林幽,不管她是不是復活的良渚女王,不管下一個失去靈魂的人是誰,我都必須要弄個明白,讓所有的懸念大白于天下!”

    “你去哪兒?”

    春雨也跟著我站了起來,她的眼神有些亂了。

    “回蘇天平的房子。”

    她有些無奈地說:“你還是那么固執,不知道自己可能身處的危險。”

    “春雨,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了,因為下一個人有可能就是我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在和時間賽跑,但假設你的對手真的是幽靈,或者是復活的良渚女王,你認為你有機會贏嗎?”

    “但至少我輸不起!”

    當春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時,我飛快地跑出了S大的學生食堂,身后似乎隱隱傳來她的聲音。可我已跑進了雨中的校園,一片寒冷的煙雨將我籠罩了起來。

    一個小時后。

    我撐著那把黑傘,回到蘇天平的房子里——罪惡開始的地方。

    傘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,漸漸蔓延開來,一直流到客廳中央那個白色的五角星里。是啊,可怕的魔咒還沒有消除,罪惡仍然在黑夜里繼續著,不知道下一個靈魂何時會被奪走。

    還是那種徹骨的疲憊,我脫下外衣倒在沙發上,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昨晚到現在所有的鏡頭,仿佛自己已成為一部忠實記錄的DV機。

    此刻,我隱隱有些懷疑自己了。這一切究竟是我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,還是雨夜中的噩夢一場?

    阿環?林幽?小枝?這些女孩美麗的名字,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動著,似乎在我腦海里寫滿了文字,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紙上,還加上了一個特別醒目的書名——《荒村歸來》。

    我猛然搖了搖頭,又從小說的文字中坐了起來。不管她們是不是幻影,但至少春雨說的是確鑿無疑的——許子心教授有個女兒,她的名字叫林幽,今年應該是二十一歲。

    而且我還可以斷定,不管三年前許子心是否自殺身亡,但這件事一定與他有著某種關系,比如我包里的那本書——《夢境的毀滅》。

    于是,我立刻拿出了這本至關重要的書,記得上次我讀到這本書的第四章,現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。

    《夢境的毀滅》第五章是“你有幾個你”——

    弗洛伊德說過:人類的自負心理遭受過科學的三次重大打擊。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“日心說”,讓我們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;第二次是達爾文開創“進化論”,證明人類僅是動物界的物種之一,生命并不是由上帝創造的;第三次就是精神分析,告訴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。

    這一章開頭的這段話說得多好啊——

    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,在殘酷的命運與內心的煎熬面前,人類顯得多么渺小。

    但正因為如此,我們就更需要堅強,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,都有可能改變命運。

    于是,我堅強地讀了下去——

    我是誰?

    這是人類永恒的斯芬克斯之謎。

    當你在問自己是誰的時候,也許在你的心里,還有另一個人在問著相同的問題。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——當你躺在床上入睡時,會有兩個人分別盤踞在你左右兩邊,你的身體可能就是他們之間的牌桌,他們在你的肚皮上抽煙、喝酒、打牌。他們時常熱烈地交談著,有時是愉快而興奮的,有時則是憤怒和激動的,有時甚至會惡語相向爭吵起來,最嚴重的就是彼此交手,直到其中一人殺死了另一個人。

    到這時你才會發現,你的體內有兩個你——或者更多。

    現在你終于對自己提出了那個問題:

    我有幾個我?

    是啊,你為什么有那么多你?你始終都在團團迷霧之中,這至今仍是一個謎。

    如果你同時存在著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人格狀態,而且每種人格狀態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動,表現出不同的性格、記憶、智商和世界觀,甚至還能相互交換意見,合作進行各項活動,那么我必須要恭喜你——你是一個多重人格者!

    《美國精神病大詞典》這樣定義了多重人格:“一個人具有兩個以上的、相對獨特的并相互分開的亞人格,是為多重人格。這是一種癔癥性的分離性心理障礙。”

    多重人格可以有雙重、三重、四重……小說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數,理論上可以有n重人格——只要你想有幾個你,就有幾個你!

    當然,最多見的還是雙重人格。通常其中一種占優勢,但兩種人格都不進入另一方的記憶,意識不到另一方存在。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訴你:他正與某個人合作,或者住在同一個屋子里,說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個人格!你體內的各個“你”都是獨立的,當其中的一個“你”出現,其他的“你”就自動退場。到底由哪一種“你”來登場亮相?需要遵循“哪種人格最適應當時的環境和需要,就啟動和出現哪種人格”的原則。

    多重人格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,因為多重人格是對環境壓力的防御,每種亞人格就是針對某種特殊環境的盾牌和盔甲。

    夢是發現多重人格的捷徑。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幾個你,那么你可以在夢中尋找答案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是我,是另一個人,那是博爾赫斯。”

    在博爾赫斯許多作品的序言里,幾乎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文字。他想要讓讀者們相信,世界上還有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作家,是那個天才完成了《交叉小徑的花園》、《圓形廢墟》、《關于猶大的三種說法》等小說,而不是寫這篇序言的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博爾赫斯。

    由此推理,博爾赫斯可能具有“輕度的多重人格傾向”。很多歷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藝術家都有此傾向,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。

    很多作家和藝術家都有多重人格傾向?看到這里我恐懼地合上了書本,感到心跳已越來越快了。

    不,我再也看不下去了,便把這本《夢境的毀滅》塞回到了包里。我沖進蘇天平的臥室,迎接我的還是窗玻璃上那紅色的◎。

    我立刻打開了窗戶,把頭伸到外面呼吸著雨中的空氣,但一排排水杉樹遮擋了我的視線,我只能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林幽和阿環——也是一個人體內的雙重人格嗎?

    哦!天又快黑了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

    又是一個雨夜物語。

    我撐著黑傘離開蘇天平的房子,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漿吃了碗面,便趁著剛剛降臨的夜色,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。

    有誰猜中我會去哪兒?

    對,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。我希望能再見到林幽,把我所有的疑問都告訴她。

    晚上8點,盡避外面下著寒冷的雨,但這里仍然是燈紅酒綠的世界。我輕輕地推開門進來,幸好那個禿頭酒鬼沒在。

    我只要了一小瓶飲料,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這時酒吧里人還不是很多,我把昨天下午那領班招呼了過來,他一看到我就認了出來,劈頭就說:“先生你好,是來找林幽的吧?”

    真是張小人的嘴巴啊,我只能裝腔作勢地回答:“誰說的?我是問你今天有什么節目嗎?”

    領班偷笑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“她今天大概9點鐘上班吧。”

    我也不再說話了,厭惡地揮了揮手讓他離去。

    一個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,卻拒絕了酒精的誘惑,我只是呆呆地注視著落地窗外的街景:黑夜里雨點打在馬路上,一對對車輪碾過濺起水花。

    忽然,酒吧里放起了張韶涵的《歐若拉》:“神秘北極圈/阿拉斯加的山顛/誰的臉/出現海角的天邊/忽然的瞬間/在那遙遠的地點/我看見/戀人幸福的光點……”

    在煙霧繚繞的昏黃燈光下,這首歌的旋律反復地播放著。吧臺上聚集的男男女女們越來越多,我只看到一個個酒杯,里頭晃動著各種顏色的液體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9點多鐘,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沒有出現。雖然我的臉隱藏在陰影中,但眼睛始終在人群中搜索著。有兩個女服務生出現過,可都不是林幽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到,假設林幽就是阿環的話,那么經歷了昨晚和凌晨的事,她還會不會來這里上班呢?

    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。

    可她到底是許子心的女兒,還是從我手指上復活的幽靈呢?

    在暖昧可怖的光線中,眼前又浮現了小枝的眼睛——更確切地說是那張書迷回執卡片,在它背面不是印著一張小枝的照片嗎?

    假如卡片是林幽(阿環)寄給我的話,那她怎么會有小枝的照片呢?我想像不出還會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顏,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學們,可那所大學與S大沒什么關系,我也從未在《荒村公寓》里透露過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學,林幽(阿環)是不可能找到那里的。

    除非——林幽(阿環)本來就是幽靈,她在另一個世界見到了小枝。

    如果把“林幽”兩個字倒過來念,不就是“幽靈”了嗎?

    原來她早就給我暗示了。

    等一等,讓我低下頭再仔細想想看。對,還有蘇天平變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,到現在仍然是一個未解的謎。

    還有一個問題也被忽略了——春雨不是對我說過嗎,半年前他們四個大學生,同時在荒村夢到了一個女人,她說那個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剛蚧。

    不管春雨他們夢見了誰,但至少不可能是許子心的女兒——他們與林幽素不相識,怎么可能在一個夜晚同時夢到她呢?

    懸疑依舊重重。

    那么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嗎?

    現在是蘇天平出事后第六天晚上9點多,算到第七天的子夜12點鐘,總共還不到二十七個鐘頭。

    二十七個鐘頭……

    我低頭看了看手表,指針一秒一秒行走著,時間是永遠不會遲到的。

    忽然,我聽到在嘈雜的人聲中,隱隱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。這聲音似乎有什么魔力,穿透了無數個雜音,直接進入了我的腦子里——

    “靈魂在召喚/唱著古老/陌生熟悉的歌謠/天空在微笑/我的世界/繽紛閃耀……”

    還是張韶涵的《歐若拉》,只是變成了現場新人翻唱版,似乎比張韶涵原唱的聲音更空靈更誘人。

    我立刻站起來向四周張望,循著那天籟般的聲音望去,只見在吧臺的對面,一個女服務生正穿梭而過。

    沒錯,就是她——林幽。

    她穿著件黑色的服務生裙子,表情酷酷地從客人中間走過,但嘴里始終跟隨著音樂唱歌,只是哼唱的聲音很低很低,以至于她身邊的人根本就聽不到。

    可是,我聽到了。雖然她離我有十幾米遠,中間還隔了那么多人,但我卻異常清晰地聽到了她的歌聲。

    “靈魂在召喚/唱著古老/陌生熟悉的歌謠……”

    林幽一遍遍地反復吟唱這幾句,她的臉在燈光下時隱時現,那雙眼睛似乎閃爍著幽幽的光,宛如黑夜叢林里的小母獸。

    終于,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來,緩緩繞過幾個酒鬼,走到了對面的吧臺前。

    酒吧的光線再一次令人眩暈,此刻林幽的臉龐是如此清晰,她顫抖著看著我的眼睛,嘴里哼唱的《歐若拉》瞬間靜音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誰?”

    我如獵人觀察獵物般盯著她的眼睛,就像要剝下這只小野獸的皮來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(2)

    忽然,林幽的眼睛大睜得無比嚇人,就像被幽靈附體了一般,渾身戰栗著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。

    隨著林幽的意外倒地,周圍兩個女人立刻尖叫了起來,吧臺邊有幾個喝醉了的家伙,也開始學鬼哭狼嚎起哄。一時間酒吧里亂作了一團,在紛亂的燈光下鬼影憧憧,到處都是女人的哭喊聲。有些人不明就里還以為是著火了,更是高喊著救命往酒吧外跑,可大家都擠在門口誰都出不去了,更有甚者為此大打出手了起來。

    而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,趕緊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,看來她真的已經暈了過去,怎么叫都弄不醒她了。

    看著周圍混亂瘋狂的人群,我只能拼命用雙手保護著她,以免別人踩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這時領班撥開幾個酒鬼,沖到我身邊問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只能大聲地說:“不知道。我想送她去醫院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造孽啊!”領班看了看擁擠的酒吧大門說,“我帶你從后門走吧。”

    現在我對這家伙倒有幾分好感了。我急忙從地上扶起林幽,但她自己是一點力氣都沒了,似乎失去了知覺,我只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,幾乎是半拖半拽著她離開了吧臺。

    領班為我打開一扇小門,我吃力地架著林幽的身體,幸好她的個子不算高。穿過一條黑暗的走道,外面就是馬路了,對面的飯店冒著蒸汽,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來的地方。

    在黑夜的街道邊上,雨水毫無遮擋地落到我們身上。糟糕,雨傘忘在酒吧里了。

    正好有輛空出租車駛過,我趕忙攔下了它,打開車門把林幽放到了后排座位上。

    我向領班揮了揮手說:“謝謝你啦!我會把她送到醫院的。”

    領班點了點頭,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門“救火”去了。

    我也坐進了出租車后排座位,讓林幽枕在我的腿上,然后叫司機去最近的醫院。

    出租車飛馳著離開了這條街,車窗外是夜雨籠罩的暖昧城市,小酒吧的混亂似乎還沒有結束。

    現在我才長出了一口氣,剛剛真的把我嚇壞了——就因為我的一句話,讓林幽暈倒在了地上,結果竟鬧出了這么大的亂子。不過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們,居然被嚇成了這個熊樣,只顧逃命全忘了風度和面子,我不由輕蔑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再低頭看看林幽,桑塔納2000黑暗的后排座位上,她的頭枕在我的腿上,偶爾有車外的燈光照進來,她的臉龐竟然如此安詳,就像個睡著了的嬰兒。她的頭發如黑色瀑布般散開,雙手無力地垂在座位上。我的大腿隔著褲子,能感受到她后腦勺的溫度,幽靈好像不該有這樣的熱度啊。

    我們擠在車廂后部狹小的空間里,再加上林幽是橫躺在座位上的,她身上的清香漸漸散發到我鼻息里,任何人恐怕都會心猿意馬起來。但我立刻搖了搖頭,把臉朝向正前方,只見刮雨器不斷在擋風玻璃上運動著。

    沒幾分鐘車速就慢下來了,我看到路邊醒目的醫院標志。當司機準備在馬路上掉頭,要把車子開進醫院時,我卻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喘息聲。

    “我在哪兒?”

    她終于醒了過來,睜開眼睛茫然地問道。

    我趕緊伏下身子在她耳邊說:“已經到醫院門口了。”

    林幽像被電了一下似的,搖著頭說:“不!我不要去醫院!我不要去醫院!”

    出租車已經掉過頭來,徑直向醫院大門開去。我安慰著她說:“你剛才在酒吧里暈了過去,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現在已經沒事了,用不著上醫院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沒事了嗎?”

    忽然,林幽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,急忙用力地撐起自己說:“你想干什么?離我遠點!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誤會,剛才你昏倒了啊。”

    林幽蜷縮在座位的另一邊,頭緊靠著左側的車窗,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,好像正面對著一個歹徒,大喝一聲:“不要乘人之危!”

    正好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,司機滿臉狐疑地回頭望著我,問我要不要下去。

    林幽低下頭喃喃地說:“我不要去醫院,帶我離開這里。”

    看著她這副樣子,我只能無奈地對司機說:“對不起,再往回開吧。”

    司機嘴里輕輕地嘟囔了一聲,大概是說“神經病”吧。

    出租車又在醫院大門口掉了個頭,駛入雨夜的街道。

    我靠近林幽說:“要不要送你回家?我認識你家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已經沒有家了。”

    是啊,如果她真是許子心女兒的話,那確實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女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我便順水推舟一下,讓司機把我們帶去蘇天平的房子。

    已經超過10點了,車窗外的城市籠罩在煙雨蒙蒙中,模糊了無數高樓如晝的燈光。林幽默默地擠在窗邊,目光警覺地直視著我,讓我感到無比尷尬。

    現在她到底是林幽——還是阿環?為了打破這種尷尬,我試探著輕聲問:“你還認識我嗎?”

    她看著我的眼睛停頓片刻,點點頭說:“我記得我見過你,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,有個禿頭酒鬼拉住了我,當時是你幫助了我,謝謝你。”

    “還記得嗎?昨天下午我們通過電話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起來了,是你打了我的手機,還對我說了很多奇怪的話。”她緊鎖著眉頭看了看我,突然蹦出一句話,“我覺得你像個神經病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話讓人哭笑不得,到底誰有病啊?我只能苦笑一聲:“也許真是我有病吧。不過,昨天你為什么發給我短信,讓我拿你家鑰匙開門進去呢?”

    “我發過嗎?我不記得了。”

    林幽把頭撇向了車窗外,高架上的燈光經過雨水,模糊地照在她臉上,呈現出波浪般的光影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(3)

    車子在蘇天平住的小區停下,付錢后我走出車外,向蜷縮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。她雙眼冷冷地盯著我,但還是把手伸給了我。她看起來渾身無力,我把她拉出了車子。

    林幽抬頭看看這棟沉默的居民樓說:“這是什么妖精地方?”

    她的比喻真是人骨三分,我只能故作驚訝:“你不是來過的嗎?”

    “不,我從沒來過這里。”

    是啊,上次來這里的人是阿環,而不是林幽。

    但她還是跟著我上樓了,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樓道,四周傳來我們腳步的回音。

    來到五樓打開蘇天平的房門,林幽捂著鼻子說:“好像有股怪味!”

    我只能敷衍著回答:“嗯,可能是窗戶一直關著吧。”

    打開客廳里的燈,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顆白色的五角星: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真沒見過嗎?”

    “不,我見過。在一些書里說——它代表吸血鬼的復活。”

    這回輪到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了:“是誰給你看的那些書?”

    林幽眉毛抖了抖說:“我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你爸爸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許子心。”

    她平靜地說出了這三個字,就像平時我們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那樣普通。

    當我從林幽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,心里驟然緊了一下,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懼,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:

    “你的爸爸……終于說出來了……許子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好像很驚訝?聽說過我爸爸的名字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學系教授許子心,《夢境的毀滅》一書的作者。”

    “原來你知道啊。”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,不像剛才那樣對我充滿警惕了,“你大概還奇怪為什么我不姓許而姓林吧?因為我媽媽姓林,我跟的是母姓。”

    看來她真是許子心的女兒。我的腦子里越來越亂了,不知這女孩嘴里還會說出些什么,只能故作平靜地回答:“這個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?難道你是我爸爸的學生?”

    我立刻搖了搖頭說:“不。你知道你爸爸現在在哪兒嗎?”

    其實我只是試探著問她,因為誰都不知道她爸爸許子心究竟是死是活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沒想到林幽會如此爽快地脫口而出,許子心真的還活著?我緊張地

    問道:“他現在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地獄!”

    林幽斬釘截鐵般地吐出了這兩個字,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——許子心在地獄里?至少不會是第十九層吧。

    “你是說他去世了?”

    終于,她的表情沉默了下來,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,我似乎又發現了阿環的影子。她點點頭說:“是的,三年前他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我不想太刺激她,但我必須要問清楚,便輕聲地說:“聽說是自殺?”

    雖然林幽的眼睛朝著我的方向,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另一個人,視線的焦點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顫抖了起來:“對。他給我留下了一封遺書,說他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,惡魔正在吞噬他的夢境,所以他必須要死在水中,讓冰涼的江水滌蕩他的罪惡。”

    “惡魔吞噬夢境?”[更多精彩,更多好書,盡在[517Z.cOm]

    這立刻讓我想起了《夢境的毀滅》,許子心開頭就寫道:

    我的體內存在著一個惡魔……現在,它首先要吞噬的是一我的夢。

    難道在這本書里就有了某種預兆?同時我又想起了霍強和韓小楓,這兩個可憐人不也是死于噩夢的嗎?

    正當我低頭遐想時,林幽已自顧自地走進了臥室,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紅色的◎。

    她瞇起眼睛走到窗前問:“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另一個女孩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阿環。”

    林幽聽到這個名字似乎無動于衷,她想了想說:“阿環是誰?我好像從沒聽說過這個人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,似乎還隱隱傳來某種奇異的響聲。我和林幽的臉映在玻璃上,像是幽靈們晚餐后的散步。

    “好了,再說說你爸爸吧。”

    雖然我知道這樣對她也許很殘忍,但我必須要把話題轉移回來,因為現在已接近半夜了,等到明天這個時候,阿環七天的復活期限也就該結束了——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。

    林幽依然看著窗外,沉默了半晌說:“我恨他!”

    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樣可怕,像受傷的野獸在囚籠里嘶吼,低沉而充滿憤怒,在這雨夜的房間里分外嚇人。

    “你恨誰?”

    “許子心——我的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恨他?是他一個人把你養大的,他一定非常愛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知道他非常愛我。”林幽忽然仰起頭停頓了片刻,我感到似乎有什么液體滾動在她的眼眶里,“但他卻殘忍地拋棄了我,獨自離開了這個世界!”

    “但你爸爸不一定已經死去,至今也沒人發現他的尸體,也許他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里,甚至就藏在你的身邊看著你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幽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不,對我來說爸爸已經死了,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遺書那天起。他曾經是那樣愛我,我也曾經是那樣愛他——媽媽在我出生時就死了,人們都說我是個大災星,是我的出生殺死了我媽媽。但爸爸并不這么看,他把我看成是媽媽生命的延續,讓我跟了媽媽的姓,一直把我當做掌上明珠。除了他去國外進修的那幾年以外,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,一起度過了十八個年頭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為什么要自殺嗎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!我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股力量,竟然讓爸爸將我拋棄在這個人間,而他自己則去了另一個世界。”

    忽然,我想起了孫子楚對我說過的那些話,盯著林幽的眼睛問:“你爸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嗎?”

    她還是用那種冷酷的口氣回答:“不,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自己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:“好吧,那說說他出事以后的情況好嗎?后來又發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林幽依然盯著窗外的雨夜,過了許久才回答:“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,失去了他就等于失去了整個世界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能理解,當時你一定非常痛苦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非常痛苦,而是極度痛苦!”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,癡癡地說,“整日以淚洗面,每晚都夢到爸爸的尸體從水中浮出,他的肚子里裝滿了臟水,成千上萬條蛆蟲在他肚子里游著,一個惡魔從他腦子里爬出來,對我露出了猙獰的笑臉。”

    雖然她的這段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惡心感,但我還是靠近了她一步:“那年你正好十八歲,是不是高考那年?”

    “沒錯。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,沒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。本來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,但爸爸的變故讓我腦子變成了一團空白,我一個單詞也背不下去,一節課也聽不下去了。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過了幾個月,我整夜都守在家門口,期望爸爸能夠突然回來,一直到高考的那天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高考考砸了?是不是?”

    她漠然地點了點頭:“原來成績最好的英語,我幾乎交了白卷。我的高考作文只寫了四個字——爸爸回來!”

    “你沒考上大學?”

    “哼,我連最低分數線都沒到!剛夠拿一張高中畢業的文憑。”

    聽到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。確實,任何人如果受到這樣的刺激,大概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吧,林幽能參加高考已然很堅強了。

    “一次考砸了不要緊,難道你沒有復讀嗎?”

    “高四?”她輕輕嘆了一聲,搖搖頭說,“我沒有復讀,也再也沒有心思讀書了,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——恨我的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這樣成了待業青年?不過這也沒什么,人生才剛剛開始嘛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(4)

    我還是想安慰她,盡避我知道這樣的語言是如此蒼白而無力。

    “是啊,畢竟我爸爸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,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國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稅。”

    “是《夢境的毀滅》吧?我聽說這本書在國外很受歡迎,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賺了不少錢。”

    林幽苦笑了一聲:“錢倒是不少,可是我一分都沒有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我有個堂兄,也是我爸爸惟一的侄子,他是學金融和財會的,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,就屬他最受我爸爸寵愛了。爸爸這人一心一意研究學術,對金錢方面從不關心,就委托我堂兄幫他理財,因為他一向非常信任這惟一的侄兒。然而,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后不久,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錢,出國到了澳大利亞,從此就音信渺茫再也聯系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看來教授的“智慧”也是相對而言的,在某些方面卻要比常人還要幼稚,可是誰又會想得到,最要好的親人都會背叛自己呢?我只能同情地說:“從此你就一無所有了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差不多就是身無分文。因為爸爸只是失蹤,所以S大也沒有發撫恤金。就連爸爸剛買下不久的房子,也因為無力還貸,被銀行強制收回了。”

    真是“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”,眼前浮現起一幅無家可歸的“孤女圖”,我嘆了口氣說:“那你可以去投靠親戚。”

    “爸爸還在的時候,所有的親戚都來投靠我們,但當爸爸出了事以后,所有的錢又被堂兄卷走了,就沒有一個親戚來看我了。我也曾經去找過幾個親戚,但他們都不愿意收留我,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掙錢養活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來你一直在外面打工,還在外面租房子住?”我看著她蒼白而瘦削的臉龐,搖搖頭說,“你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原本是個嬌生慣養的獨生女,從小被爸爸寵愛著,但自從三年前的變故,我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。我干過許多不同的工作,在商場里促銷化妝品、上門推銷保健品、在肯德基和麥當勞的門店打工、在街邊小店里站柜臺,還有在酒吧里或咖啡館里當服務生,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與你相比,春雨這樣的女大學生們真是幸福多了。”

    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誰,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,而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下去:“我已經忘了什么叫幸福。三年來我經歷了無數的人和事,許多張面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,他們對我露出各種各樣的笑臉,然后把手伸向我的臉,那些冰涼的臟手,冰涼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有人要欺負你?”

    但她不再說下去了,表情變得異常恐懼,就像真的面對一個幽靈,她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,緩緩退到墻邊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,但她立刻高聲尖叫了起來:“不要!”

    這聲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環的尖叫——致命的尖叫。

    但這時我的腦子是清醒的,我沒有繼續靠近林幽,只是大聲地說:“你怎么了?現在沒事了,我不會欺負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靠近我!”

    林幽還是激動地叫喊著,我真怕隔壁的“肥婆四”會聽到這里的聲音。她的樣子越來越嚇人,眼睛也睜得大得嚇人,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。我甚至還看到她雙手佝了起來,宛如癲癇患者的雞爪樣。

    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著玻璃,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。眼前的場景叫我憂心如焚,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,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。

    最后,她渾身蜷縮了起來,頭朝墻埋在自己的膝蓋里,看上去就像滾成一團的穿山甲,只把她的后背留給我。

    但她不再發出聲音了,一動不動地縮在墻角里。這間臥室又變得死一般安靜,只剩下窗外的雨點聲。

    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,終于試探著說話了:“林幽,你現在好些了嗎?”

    林幽沒有回答,她依然蜷縮在那里,不見一絲反應。

    她到底怎么了?與剛才的鬧騰相比,現在的安靜似乎更加可怕。我只能屏著呼吸,輕輕地向前走幾步,在她身邊蹲了下來。

    又過去了好幾分鐘,我實在忍不住碰了碰她,突然她回過頭來,露出一張茫然而古怪的臉。

    說她古怪是因為她的眼神變得很不一樣,幽幽的目光直視著我,讓人感到不寒而栗。雖然還是那張臉,但在短短幾分鐘內,給我的感覺卻是判若兩人。說不清是什么原因,只是我心里的一種感覺,還有她那雙能夠千變萬化的迷人眼睛。

    “林幽,你剛才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你叫我什么?”

    她茫然地回答,似乎連聲音也變了,這讓我差點魂飛魄散。是啊,她那聲音、眼神,還有氣質,難道是——阿環?

    窗外的雨聲更大了,我顫抖著后退了一步,抬手指著窗玻璃問道:“你是它?”

    我的手指著玻璃上紅色的◎!

    “是的,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微微上挑,看著玻璃上的“環”回答。是的,她就是阿環。她是明信片幽靈?復活的良渚女王?有血有肉的◎?

    也許,她什么都是,又什么都不是。

    但我還是問了出來:“那林幽呢?剛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里去了?”

    “她已經死了!”

    這個回答讓我一時懵住了,但我隨即搖了搖頭說:“死了?不,她就站在我的面前——她就是你。林幽就是阿環,阿環就是林幽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(5)

    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,我后背的汗毛又豎了起來。她緩緩靠近我的耳朵,幾乎是對我耳語道:“你說的那個人——林幽,她其實只是我的身體,她的靈魂已經死了,現在和你說話的人是我——阿環。”

    我的耳朵能感到從她口中吹出的熱氣,我趕緊后退了一步:“你是說你占據了林幽的身體?”

    寄生于別人體內的靈魂——這樣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“是啊,否則我如何能復活呢?惟有借助于某個身體,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個咖啡館打工的林幽。”

    “從那時起你就奪走了她的靈魂?林幽是你第一個受害者?”

    阿環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說:“沒錯。但她比別人都要幸運得多,可以與我共享一個肉體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的復活只能保持七天,你還必須得到更多人的靈魂,所以你就一直占用著林幽的身體——林幽是個美麗而又極度憂郁的女孩,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氣質,你可以利用她對男人的誘惑力,成為一個美麗的陷阱,獵取到許多無辜受害者的靈魂!”

    一邊聽著我講話,她一邊不停地點著頭,似乎是在贊許我的分析:“真是完美的推理,相當精彩。”

    但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:“不!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?我問你,既然林幽的靈魂已經被你害死了,那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又是誰?”

    “當然還是林幽。”她冷笑了一下,抿了抿誘人的嘴唇說,“因為我不想傷害她,我很同情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,所以我經常會把她的靈魂釋放出來,讓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,成為真正的林幽,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她一會兒變成林幽,一會兒又變成了阿環,因為在她體內存在著兩個靈魂——而真正的控制者則是你。”

    阿環發出了邪惡的笑聲:“對,你真聰明!”

    如果這算是夸獎的話,也只是最后的一絲同情和蔑視,我故作鎮定地回答:“可惜,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逼我——”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冷峻,一步步靠近了我說,“你還不相信嗎?”

    這時我已經被她逼到墻角了,我后背頂著墻壁說:“是的,我不相信!”

    她幽幽地盯著我說:“你會后悔的!”

    然后,阿環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衣領,我不知道她在摸什么東西,只感到她的手腕在微微顫動,仿佛胸口里有一腔鮮血要噴出——這讓我想起了春雨他們在荒村做的那個夢。

    我的心在半空懸了幾十秒鐘,終于隨著她的手而掉了下來——阿環的手抽出了衣領,手指間捏著一枚圓圓的東西。

    阿環把手放到自己眼前,仿佛在看一塊放大鏡,通過當中那個圓孔,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。

    就在這個瞬間,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傷了,似乎她的手和眼都發出了可怕的火焰。是的,我看到了從她懷里掏出來的東西——

    玉指環!

    天哪,荒村的記憶再度如潮汐般涌起,無數道光影劃破我的視線,烘托出一枚帶有紅色污漬的圓環。

    阿環的唇邊發出陰冷的笑,她把玉指環送到了我的眼前,使我看到了它赤luoluo的每一面——

    它是用古老的“真玉”做成的,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。它的顏色是那樣特別,以至于讓人看一眼就無法忘懷。它有著半透明的青綠色,隨時隨地都會發出暗暗的反光,一側還有暗暗的猩紅色污漬,就像人身上結痂的傷疤。

    不會是仿制品吧?很多人都在《荒村公寓》里看到了我對玉指環的詳細描述,甚至封底還有玉指環的圖像。

    而且,玉指環早已經回到了千年地宮之下,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!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。”阿環再一次靠近了我,玉指環幾乎對準了我的眼睛,“如果你不相信的話,可以自己戴上它試一試。”

    戴上玉指環?我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圓環——沒錯,它就是◎。

    我終于明白了五千年前◎這個符號的真正意義,除了良渚末代女王“環”的名字之外,還代表著這枚玉指環。

    左手的無名指又劇痛了起來,天哪,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會疼,現在它就在我的眼前。

    “戴上它你就知道了!”

    阿環的聲音在我耳邊反復回響著,仿佛是從五千年前的古墓中發出。

    這時我再也無力抗拒了,盡避我心里明知戴上它的后果——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環的話。

    面對玉指環的誘惑,我的左手脫離了我的控制,它已經激動地躍躍欲試起來,仿佛已看到了它久別重逢的戀人。

    阿環微笑著點了點頭,將玉指環對準我的左手無名指,剎那間環孔就像一只深深的洞,發出了誘人的紅色光環。

    我的手指不停地彈著,根本就不聽我的控制,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——手指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,它歡快地鉆進了玉指環的索套中。

    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,玉指環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,冰涼的玉石讓我的手幾乎凍住了。仿佛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異的夜晚,我又一次戴上了這枚玉指環,這是我們之間無法擺脫的孽緣。

    在這個反常的多雨之冬,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束手就擒,玉指環套進了我無名指的第一指節——首先是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來,然后指肚像被刀刮了似的,像鐵箍般緊緊束著我的指骨。

    盡避我想要掙扎,但玉指環異常迅速地通過了第二指節。我抬起頭看著阿環的眼睛,發覺這雙眼睛已變成了兩點可怕的漩渦。

    最后,玉指環來到我的第三指節,在無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——這里就是它曾經住餅的地方。

    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環。

    竟然還是那種感覺,與荒村公寓里的一模一樣,左手無名指上一陣冰涼,手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指環上那點猩紅色的污漬,發出驕傲邪惡的暗光,這是古玉國末代女王的鮮血,曾經埋藏了一個女人的靈魂。

    不,我不愿意承認這是真的。我用右手緊緊抓住玉指環,想要把它從我手指上脫下來。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,它就是從荒村地宮里帶出來的古物,一旦盤踞在你的手指上,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無法將它拔下。

    但我依然在徒勞無功地用力,左手無名指再度劇痛起來,一股暗暗的力道壓迫著它,冰涼的玉指環競越收越緊,幾乎嵌進了我的肉里,要把我活活吞噬下去。

    最終,我絕望地松開了手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,背靠在墻壁上看著阿環,喘息著說:“它真的是玉指環,從荒村地宮里帶出來的玉指環。”

    阿環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?”

    我幾乎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,只能茫然地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“你后悔了嗎?”

    是后悔戴上玉指環嗎?我抬起左手的無名指看了看,玉指環仿佛已“長”在我肉上了,那暗紅色的污漬變得異常妖艷。也許這一劫從荒村公寓起就注定了,它終將回到我的手指上。

    我搖了搖頭回答:“不!永不后悔。”

    也許我比阿環想像中的要堅強,她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,低垂下眼簾說:“嗯,你回答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古玉國的末代女王‘環’,你的靈魂曾被囚禁在這枚玉指環里。”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視著,似乎能從玉的反光里映出她的臉,“是啊,我早就該認識你了!”

    “是你拯救了我。當你手指的溫度將我喚醒時,我想你就是那個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個人?”

    阿環深呼吸了一下,顫抖著說出了那個人:“我愛過的那個奴隸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他?”我恐懼地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你的意思是說,我和他長得一樣?”

    “不,雖然我希望是——但可惜你不是,實際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樣。”

    我這才吁出了一口氣,我想我還不至于如她所說的那樣強壯吧:“你失望嗎?”

    “是的,非常失望,因為我一直都在尋找他。”

    你復活的真正目的,是為了尋找你所愛的人?

    瞬間,這個世界靜止了下來,因為我擊中了阿環的心臟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六日

    夜(6)

    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,這房間仿佛也變成了寬闊的舞臺,只剩下一道白色圓光打在我們身上,而周圍全是茫茫無邊的黑暗。

    阿環就是這舞臺上的女主角,光芒直打在她的臉上,又如飛濺的水花般進入我的眼睛。她身體晃悠著點了點頭,喃喃地說:“謝謝你,謝謝你為我說穿了一切——沒錯,這就是我復活的目的,我在玉指環里等待了五千年,只為了重新見到我愛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見到了他了嗎?”

    “對,我想他沒有我那么幸運,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塵,藏在北方的某個山洞或地底下。”

    “雖然明知道是徒勞的,但你仍然要在這個世界復活,只為了那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?”

    說完這些話我又想到了小枝,雖然現在我無所顧忌地說話,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癡迷不悟的人呢?

    “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,就算他們奪去了我的生命,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環中蟄伏。老女巫告訴我復活只能保持七天,但我還是可以依靠別人的靈魂而繼續生命。”

    “可這一切又有什么用?”既然到了這個舞臺上,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給讀者們看,我已無所畏懼了,“就算玉指環的力量再神奇,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,乃至到世界末日,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——愛!”

    這回輪到阿環痛苦了:“你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用?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你的愛在五千年前已經結束了,本應深埋在黃沙之中,我想這已是很好的結局了。但你卻不甘心就這么離開人間,還要硬生生地挖開黃沙,得到的卻只是一堆枯骨與虛無。”

    “對,我本以為會再遇到他,但是我錯了——在這個年代的茫茫人海中,我所見到的一張張男人的面孔,竟都是那么陌生那么虛偽,他們都戴著一張張人皮面具,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臉后面的骯臟靈魂。”

    她的話像炸彈一樣再度震懾住了我,我摸著自己的心口暗暗問自己:你會是她說的那種人嗎?

    左手無名指的關節疼了起來,玉指環對我實施懲罰了,我只能小心地問:“你對這個時代的男人很失望?”

    “當然失望。”阿環的眼睛瞇了起來,緊鎖的柳眉,痛苦的表情,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臉,她的聲音已經有些變了,“他們不需要我的靈魂,因為他們自己的靈魂是廉價的,他們只需要林幽的身體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說林幽被人欺負過,是嗎?”

    她像是虛脫了,又像是被催眠了,幾乎閉著眼睛回答:“沒錯。當林幽在哭泣在掙扎時,當她的身體徹骨疼痛時,我也在哭泣在掙扎,我的靈魂也在徹骨疼痛!我在她的身體里尖叫,我和她的靈魂一起尖叫,我和這個城市一同尖叫!”

    剎那間,耳邊似乎響起了昨天半夜里,阿環那駭人心魄的尖叫。我明白了那是什么——是林幽受人欺負時的痛苦,她以為那悲慘的一幕又要重演了,于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來,讓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張張卑鄙的臉龐,看到了林幽所受過的一切苦難。

    阿環自顧自地說下去:“我想就連五千年前的古祭壇上,我被迫自殺那個瞬間,都從未像這樣痛苦過。所以,我能體會到她三年來所有的痛苦,我非常憐憫這個悲慘的女孩,我甚至想到要為她復仇。”

    “你已經復仇了!”我又一次打斷了她的話,使她睜大了眼睛,我盯著這雙古老的眼睛,“因為林幽受到過許多人的傷害,所以你奪走了那些人的靈魂,正好可以讓你延續n個七天的復活。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體來誘惑別人,讓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。”

    阿環搖搖頭大聲回答:“不,我從來沒有做過傷害林幽的事!”

    “你占據了她的身體,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。”

    再度擊中要害——她呆呆地看著我,半晌都沒有任何反應。

    此刻我們兩人的對話,就像一場生死角逐的拳擊比賽。她打中我額頭一下,我便還擊她當胸一拳,我已經被逼到繩圈邊上了,無路可退的我只有奮力反擊,期望最后以擊倒對手取勝。

    但我的對手實在太強大了,就連死亡都無法摧毀她,憑借我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!

    更加要命的是,玉指環又使我疼痛難當起來。

    突然,阿環激動地后退了一步,看樣子要打出那最后的致命一擊了。

    盡避沒有看時間,但腦子里那根秒針卻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子夜12點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凌晨

    O點01分01秒。

    我又聽到了窗外的夜雨聲,但這舞臺依然沒有變化,只是背景變成了荒涼的海岸——在大海與墓地之間,這就是荒村。

    復活的女子站在荒村的懸崖絕壁之上,她張開雙臂向我走來,目光在黑暗的襯托下分外耀眼。

    終于,她緩緩嚅動嘴唇,從那唇齒間發出了奇異的嗓音。

    那似乎是另一個女子的聲音,帶著緩慢起伏的旋律,幽幽地飄出了她的口中——她在唱什么歌?

    這曲調立刻包圍了我全身,隨著她唇齒的變化沖擊我的耳膜,就像黑夜里暗暗漲起的潮汐,充滿了躁動的力量。

    還是我在DV里聽到過的曲子,如今正一覽無余地呈現在我面前。不必再通過電腦的音箱了,她唱歌的氣息可以直接觸摸到我的臉——這是種可怕的真實,是任何虛擬都無法與之相提并論的,也是任何人或物都無法虛擬出來的,惟有眼前這個從古代復活的女子,才能唱出這化石般古老的歌謠。

    是的,我依然無法聽懂她的任何一句歌詞。不知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的語言,還是未來某個世紀地球人的通用語。

    她的歌聲隨著她的眼神而變化著,時而低沉哀婉,時而高亢急促,似乎在如泣如訴地傾吐一個故事……

    忽然,我仿佛還聽到了其他聲音,好像是洞簫、笛子、古箏還有笙,這些樂器正從黑夜的深處響起,為她的歌唱悠揚地伴奏著。

    眼前的幻景又浮現了:她穿著件幾百年前的繡花女褶,身下是翠色的綢布裙子,雙手舞著水袖,在舞臺上款款邁動蓮花碎步,同時口中還在吟唱那古老歌謠。

    這就是她送給我的最后一擊?

    它的名字叫驚艷。

    瞬間我不再感到恐懼了,我的眼前只剩下一個字——美,美得讓人忘記了自己,美得讓人在深夜里瘋狂。

    我甚至忘掉了玉指環的存在。

    這同樣也是一面鏡子,唯美與恐懼是這鏡子的兩面。

    她在舞臺上揮起了水袖,競如彩練般飛舞于光影中。那哀婉的表情如夢似幻,與她口中曲調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
    此刻我已經眼花繚亂了,似乎要被她帶入另一個世界。

    不,我的理智暗暗提醒了我,或許這幕場景已在這里上演第二次了。當六天七夜之前,蘇天平給我發來求救短信的瞬間,他是否也聽到和看到了這一切?

    難道——他們的靈魂就是這樣被帶走的嗎?

    我知道蘇天平是怎么出事的了!

    天哪,我顫抖著想要閉上眼睛捂上耳朵,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背叛了我,它們正聚精會神地欣賞著一場表演,哪怕表演者將會奪取他們主人的靈魂。

    正當我絕望地面對著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時,在萬米高空上,突然響起了我的福音。

    那是云層的震怒,還是上天的譴責?

    在那極度遙遠的所在,一團冬雷滾動了起來,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,瞬間震撼了半個世界。

    而舞臺上的幽靈歌聲,也在這瞬間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當我面對一個幽靈的時候,居然聽到了冬天的雷聲!

    漢樂府里的《上邪》是怎么唱的?

    山無棱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……

    奇妙!現在“冬雷”正在“震震”,震得窗玻璃都顫抖了起來,震得復活的女王魂不附體。

    在這“冬雷震震”之下,我脫口而出了《上邪》最后一句——

    乃敢與君絕!

    她的眼神是那樣凄涼,似乎面對著一個無情的結局,或許是天意主宰了她。

    在殘酷的命運面前,任何人都是平等的,包括復活的女王。

    當最后一聲冬雷緩緩滾過,我的耳朵和心靈終于再也堅守不住,使我一潰千里地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黑夜里的大雨再度覆蓋下來,一口口吞噬著我的夢境和靈魂。一切都變得那么模糊,在失去知覺前的剎那,我仿佛見到了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一雙可憐的眼睛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晝

    我還活著。

    從被吞噬的夢境里緩緩蘇醒,似乎有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回響著。她是荒村海邊的女妖,還是五千年前古玉國的女王?

    但我依然沒有睜開眼腈,仿佛半個身體依然浸泡在海水中,直到有雙手用力地搖了搖我,將我拖出了冰涼的海水。

    眼皮終于感覺到光線了,這是從窗戶射進來的晨曦吧?我緩緩睜開眼睛,看到了一張模糊的臉龐。

    睫毛似乎還粘在一起,我只能無力地喘息著問道:“你是誰?”

    “你不認識我嗎?我是春雨啊,你快醒醒!”

    這熟悉的聲音沖進了我耳朵,讓我的腦子打了一個激靈——居然是春雨?她怎么會來到我身邊?

    春雨的聲音終于“激活”了我的身體,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真的是她!我這才大口地喘起氣來,仿佛剛剛重生了一回。

    我艱難地挪動著身體,發覺自己渾身都已經麻木了,好一會兒才恢復了知覺,只有左手的無名指上隱隱作痛。

    這是哪兒?窗玻璃上紅色的◎依然醒目,光線穿過清晨的雨幕射進來。

    對,這里是蘇天平的臥室,似乎還殘留著“環”的氣味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樣了?到底發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春雨顯得非常緊張,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后背,總算讓我從地板上爬了起來。

    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,茫然地注視著她的臉。她該不會以為我會和蘇天平一樣,在某個清晨突然變成了植物人吧?

    “現在幾點了?”

    聽到這句話的聲音,春雨總算放下了心來,擠出一絲笑容回答:“7點20分。”

    我使勁搖著頭,回憶著半夜里發生的一切——就在這間屋子里,七個小時以前,子夜12點剛過一會兒,“環”對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謠,正當我恐懼到極點的時候,天空競響起了冬雷震震,真是吉人自有天相,接著我就倒在地上昏了過去。

    對了,阿環呢?她到哪里去了?我緊張地望著四周,只看到春雨憂郁的臉龐。房間里似乎并沒什么變化,只是電腦好像還開著。

    最后我盯著春雨的眼睛問: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

    “知道嗎?你剛才的樣子差點把我給嚇死了!”她摸著自己的心口,深呼吸了幾下說,“昨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,可你的手機鈴響了半天你就是不接。這使我非常擔心,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機了,可你依然不接電話,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蘇天平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自己找過來了?”

    “對。我來到這扇房門前按門鈴,但門里沒有絲毫反應。我在門外打你的手機,果然聽到門里傳出了你的鈴聲,我想你一定就在里面。”春雨又一次捂著自己的嘴,顫抖了片刻說,“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情形了,我擔心那一幕又會在今天重演,于是我趕緊叫出了隔壁的房東太太。”

    “肥婆四?”我直接叫出了《功夫》中人物的名字,“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來,不怕她罵你啊?”

    “都到什么時候了,你還說這種話?”春雨有些嗔怪我了,搖搖頭說,“沒有啦,她說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將,剛剛回到家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半夜里的歌聲她一定沒聽到。”

    春雨沒有理會我的插話,繼續說下去:“房東太太將信將疑地給我開了門,我一闖進這間臥室,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你就把我搖醒了?”

    她點了點頭,看來情緒要比剛才平靜了許多。

    我也恢復了一些體力:“謝謝你,春雨,看樣子還是你救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快別說這些了,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然而,我沒有立刻回答她,而是掏出手機看了看,果然從昨晚10點鐘起,就不斷有未接來電和短信息,一直持續到十分鐘前,全都是春雨的手機號碼。

    可我不記得聽到過任何手機鈴聲。也許當我面對阿環的時候,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了,只剩下從她口中傳出的天籟之聲——除了冬雷震震。

    我終于支起身子說:“你相信我說的一切嗎?”

    “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我剛剛度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,我把那幾個小時里經歷的一切,包括阿環對我說過的所有的話,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春雨。

    最后我怔怔地問道:“你相信嗎?”

    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,抿了抿嘴唇回答:“真是天方夜譚。”

    “沒錯,或許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我相信你說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真實的,但是對這個世界來說卻可能是虛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幻覺?”我立刻搖了搖頭,“你看看這個吧!”

    我揚起了自己的左手,玉指環正牢牢地戴在我的無名指上。

    “這是什么?”

    春雨呆呆地注視著我的左手無名指,玉指環上一攤暗紅色的污漬正看著她。

    “玉指環?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晝(2)

    她的臉色立刻變了,原先的鎮定自若也已煙消云散,她咬著自己的嘴唇說不出話,很快下唇就有些發紫了。

    “你認識它,是不是?”我依然伸直著我的左手,讓玉指環在她面前晃來晃去,“要是你不相信,摸一摸它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春雨的頭向我側著,用肩膀對著我的手,似乎隨時都準備要逃出去。但猶豫片刻后她還是伸出了手,輕輕地觸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環。

    當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,觸到指環上紅色的污漬時,就像是起了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,我眼前剎那閃過什么光線,春雨的手就像觸電般彈起,整個人退到墻角,差不多都蜷縮了起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伸手要拉她,但她顫抖著躲開了。我這才意識到,她對我手上的玉指環充滿了恐懼,我只能伸出了另一只手,才把她從墻角拉了回來。

    但她畢竟是個堅強的女孩:“沒錯,就是這枚玉指環!半年前,就是我從荒村的地宮里把它帶出來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我就知道你一定認得它,因為當初我是從你懷里得到它的。”

    她盯著我手指上的玉指環,幾乎咬牙切齒地說:“就算它碎成了玉粉我都認得!”

    “那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?”

    春雨低下頭沉思了許久,痛苦地搖了搖頭:“不,我不知道。你說阿環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國末代女王,半年前因為玉指環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復活,而每次復活都只能維持七天,必須再奪走一個人的靈魂才能再延續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七天!”

    這兩個字又提醒了我,到這個清晨已經是第七天了,還只剩下十幾個小時——到子夜12點正好是七天七夜,阿環必須再帶走一個無辜的靈魂,否則她的復活就將終結。

    “你害怕了?”

    “不,我只是擔心阿環,也在擔心這個世界上的另外某個人。”

    “假定她真是復活的女王的話!”

    春雨又給我加了一個限定句。

    到這時我真是走投無路了。昨晚發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,我如果說給任何人聽,都會被當做精神病。然而,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環,卻毫無疑問來自荒村的地下,那攤暗紅色的污漬正是五千年前,古玉國女王“環”在祭壇上自殺而流下的鮮血。而春雨他們四個大學生,也確實在荒村的夜晚夢到了“環”,那就是她割喉自盡的一幕。

    還有林幽這個身世悲慘的女孩,她確實是心理學教授許子心的女兒,在她體內還寄居著復活的女王“環”,她小小的身體里同時承載著兩個靈魂,看上去就像個雙重人格患者。

    “環,,已經奪走了許多人的靈魂,包括曾經住在這房間里的蘇天平,只為了延續她七天的復活。已經過去n個七天了,未來還將有無數個七天,下一個被帶走的靈魂又會是誰?或許十幾個小時后就會見分曉了。

    不,所有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覺,還是控制著這篇小說進程者的杜撰——喂,那個坐在電腦屏幕前飛快打字的家伙,你能否聽到你小說里的人物對你的呼叫?請問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程度?還不快點讓我知道結局?我想許多讀者朋友們,此刻也會這么向你抗議吧!

    左手的無名指又疼了起來,我舉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環,這翻來覆去真真假假,都快使我精神崩潰了。

    我記得有這樣一個古老的故事:傳說有位蘇丹建造了一座華麗的宮殿,宮殿四壁鑲滿了各種各樣的小鏡子,任何人走進這座宮殿,都會發現自己突然變成了無數個。某天,有一條狗闖入了王宮,它看見無數與它一模一樣的狗,正向它兇猛地狂叫著,它變得驚恐萬分,撲上去與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,最后活活撞死在墻上。

    正當我在想像那條可憐的狗時,忽然看到電腦屏幕亮了起來,剛才電腦一直處于屏幕保護狀態下,現在彈出了監控系統的窗口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我記得我沒開過電腦,監控系統怎么會自己出來了?春雨顯然也被嚇了一跳,皺起眉頭看著屏幕上的監控窗口,仿佛又一次見到了鬼。

    我搖搖頭坐到屏幕前,監控器里顯示出了這間臥室,拍攝角度說明是窗簾箱里的探頭拍的。我抬起頭看看那窗簾箱,不知這只“眼睛”是何時記錄下這段畫面的。

    監控器里的臥室泛著白色的燈光,底下顯示的時間是七天以前的晚上8點——那正好是我從北京歸來的前夜,在后海邊的“茶馬古道”上與編輯MM喝米酒的時間。

    而就在彼時彼刻,這間上海的臥室里,晃動著一個白色的人影。她緩緩走到窗前看著探頭,那雙眼睛在監控里變形得像燭火,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前的我們,讓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。

    雖然監控畫面里的臉既模糊又變形,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——阿環,不,那是林幽的眼睛,帶著復雜而憂傷的目光,眸子里映出了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們,而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靈魂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晝(3)

    她忽然搖了搖頭,便低下頭抱著自己的肩膀,接著又蹲在了地下,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樣。探頭只能照出她的后背和頭發,那些黑色的發絲很亂,就像蒙古母馬的鬃毛,混雜在白色的衣服上。

    這時畫面里出現了蘇天平,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監控里留下自己的臉。這張臉在探頭里變形得更加丑陋,我簡直看不出他還有什么“人”形,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獸之類的。

    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:“天哪,我簡直不認識他了!”

    “或許人在失去靈魂前都會有某種程度的‘變異’吧?”

    我依然緊張地盯著監控畫面,只見蘇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,他的眼睛競在探頭下發出幽幽的綠光——就像一只荒原上的公狼,我立刻聯想起了半年以前,記憶中他那雙古井般深邃的目光。

    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:“蘇天平怎么會變成了一只狼?”

    “狼?”

    “是啊,你沒看到這是一只大灰狼嗎?”春雨用手指著屏幕顫抖著說,“居然……居然還有尾巴……”

    可我并沒有看到蘇天平的“尾巴”,難道是春雨的幻覺,把人看成了狼?還是我的幻覺,把狼看成了人?

    到底是她瘋了還是我瘋了?

    不,我實在看不清探頭下那個生物究竟是什么,我只能用“蘇天平”這三個字來指代“它”了。

    “蘇天平”繞到了林幽背后,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,這一幕讓我和春雨始料未及。林幽立刻激烈掙扎起來,但“蘇天平”始終都壓著她,把她壓到了地板上。在模糊的監控畫面下,只見到地下有個女孩在拼命地反抗,一個奇形怪狀的生物壓在她身上,口中還流出許多骯臟的液體。

    監控不能錄下聲音,所以這一切都是沉默的畫面,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畫面,感覺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無聲電影,卻連字幕都看不到。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聽到,從林幽嘴里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聲,她在那一瞬的恐懼和痛苦,已經穿越了時間和電腦屏幕,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腦子里。

    是的,我和春雨都已經驚呆了,春雨還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,用雙手環抱著自己的雙肩,仿佛那個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。她又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,難道她也聽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聲?

    電腦屏幕上那可怕的畫面還在繼續,探頭里的一切都是變形的:壓在林幽身上的“蘇天平”、林幽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,還有整個臥室連同這個世界,似乎都被壓扁了。

    最后,從林幽的衣領里掉出了什么東西,“蘇天平”看到那樣東西后立刻恐懼地“彈”了起來,又漸漸恢復了人的形狀。

    林幽從地板上站了起來,她的手里拿著一個項鏈墜子般的東西,在白色的燈光下發出幽暗的反光。

    “玉指環!”

    春雨率先叫了出來。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,是的,這枚小東西如今正戴在我的無名指上。

    在七天前的夜晚,林幽晃著手里的玉指環,就像催眠師手中的鐘擺,而重新恢復了“人樣”的蘇天平,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了。

    “不,她是阿環!”

    我從監控畫面里看出來了,那是復活的女王“環”的目光,冷峻殘酷,洞察一切,讓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阿環的靈魂又回來了,她的手里晃著玉指環,向蘇天平緩緩地靠近。

    這回輪到骯臟的野獸尖叫了。

    當蘇天平在探頭下張大了嘴巴,露出比狼更兇殘的森白獠牙時,監控畫面忽然變成了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緊的時刻突然斷電了,我心急火燎地檢查著監控系統,發現后面確實沒有了。可能當時根本就沒錄下來,也可能后來被人刪掉了。

    我退出了這個監控窗口,又看了看其他監控文件,但都已經沒有了,只剩下這僅有的一段畫面。

    這時我才發現還有個自動播放程序,可以定時播放一段監控畫面。難道是阿環在離開這里時設定的,讓它在這個時間突然跳出來,再放給我看一遍?

    不管是誰設定的,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,在這間房子里蘇天平發生的事了——他把阿環(林幽)帶到了這里,當他看到林幽是個美麗可憐的女孩,便趁著她哭泣時圖謀不軌,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負她。結果林幽變成了阿環,她從懷里拿出荒村的玉指環,自然把蘇天平給嚇壞了。

    可是,為什么監控畫面里的蘇天平,竟然變成了一頭野獸呢?春雨確鑿無疑地告訴我,她看到的是一頭兇狠的公狼,有著長長的尾巴,發綠的眼睛,還有尖利駭人的牙齒。

    我只能搖了搖頭說:“也許蘇天平真是一頭隱藏得很深的狼一一我是指他的靈魂。過去我們都沒有發現他的靈魂,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,但在剛才的鏡頭里,我卻看到了一個好色的野獸。”

    “這就是他的靈魂,一個**的靈魂。”

    “對。而這個探頭或許具有某種特別的力量,能夠在鏡頭的變形中照出人的靈魂來,從而使蘇天平在欺負女孩時原形畢露,顯出了他野獸的靈魂。”

    春雨顫抖了許久,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對了,聽說在一年多前,蘇天平他們系有個女生吃安眠藥自殺了,當時有傳言說是蘇天平欺負了她,但誰都拿不出證據來,那件事就這樣草草過去了。去年我們一塊兒去荒村的時候,我還不知道那件事,我是在三個月前才聽說的,要是當時就知道的話,我肯定不會和他一起去荒村了!”

    “唉,原來這家伙劣跡斑斑啊,實在看不出來他竟是這種人,我居然還要尋找他出事的真相,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進來。為這種野獸實在是不值,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的靈魂快點歸天吧。”

    或許世界上還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吧,怪不得他們的靈魂要被阿環帶走。我回頭看看這間蘇天平的臥室,心底油然生出許多厭惡來。

    可是蘇天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呢?監控里并沒有拍下來,只見到阿環拿出了玉指環,天知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我的頭腦里依然一片混沌,而剩下的時間只有十幾個鐘頭了——到今晚子夜12點,阿環的復活就會結束,她一定會再度奪走某個人的靈魂,那個人會是誰?但不管他有罪還是無罪,我都必須要阻止這件事的發生。

    于是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表,現在是上午8點30分。我正在和失魂的時間賽跑,但最最要命的是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向哪個方向跑。

    一抬頭又見到了窗戶上那紅色的◎,我喃喃自語道:“第七天,你已經活到第七天了。”

    正當我像無頭蒼蠅般抓狂時,卻聽到了春雨平靜的聲音:“去荒村吧。”

    去荒村?

    一切從哪里開始,一切還要從哪里結束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晝(4)

    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玉指環說:“就像我半年前那樣嗎?雖然說解鈴還須系鈴人,但我曾說過我再也不去那個地方了,也不要讓其他任何人去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可現在情況不同了,玉指環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,荒村的噩夢重新降臨,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制一次,或許還能發現阿環的秘密。”

    “阿環的秘密?”我剛被調動起情緒,但又搖搖頭說,“可現在只剩下十幾個小時了,一切都已經太晚了。”

    “還不算晚,只要我們現在出發,黃昏前就可以到達荒村。在那里就算有潛伏的危險,也總比留在這里干瞪眼強。”

    她這一番話讓我羞愧難當,我怔怔地問:“你怎么變得那么勇敢?’’

    春雨淡淡地回答:“因為我經歷過徹骨的恐懼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著看了看她的眼睛,然后把頭轉向細雨霏霏的窗外,斬釘截鐵地說:“去荒村,現在就出發!”

    兩個小時后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車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,但雨后的景色顯得嫵媚了許多。長途大巴已經駛出了市區,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,籠罩在一片水墨畫般的霧氣中。

    這輛大巴是從上海開往浙江省K市西冷鎮的,大約要下午3點多鐘才能到達。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,而春雨正坐在我身邊靠窗的座位上。

    我目光靜止著看著窗外,高速公路邊的欄桿向后飛速撤退,但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,只剩下窗邊春雨的臉龐。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我,又把臉對準了窗外。
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我終于問她了。左手無名指上,玉指環更加冰涼,也許是離它的故鄉更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春雨把頭側了側說:“在想半年多前,我和霍強、韓小楓還有蘇天平,我們四個人一起去荒村時的情景。”

    “物是人非了。路邊還是這片田野,而那三個人不是死了,就是丟了靈魂,現在你才是真正惟一的幸存者。”

    她還是把目光對準了窗外,語氣無奈地說:“一切都還像昨天那樣,時間竟然過得如此之快。這之間我又經歷了《地獄的第19層》,為什么我在小說家筆下總是那么悲慘?”

    “因為你是神創造的尤物——任何小說都需要一個供讀者們同情和可憐的對象,而你春雨就是這么一個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你讓我在《荒村歸來》里又隨你去了荒村?”

    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說作者,還是以書中人物的身份說話:“咦,不是你堅持要來荒村的?當我們離開蘇天平房子時,我讓你趕緊回學校去,由我一個人去荒村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.不僅僅是因為你。”

    “還因為你想再見荒村一眼?”

    春雨尷尬地點了點頭:“對。雖然我曾經對那里充滿了恐懼,但是那個地方給了我最初的勇氣,支持著我熬過了最痛苦的那十九個日日夜夜,我想我必須還要去那里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睛始終對著窗外,我也不好意思再說話了,便從包里拿出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,翻到了全書的第六章,這一章的名字更加嚇人,叫做“噩夢的精神分析”。

    許子心為什么要在書中反復探討這些問題?難道他自己也是噩夢的受害者?或許他正在某個暗處觀察著我吧,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,玻璃上隱隱現出了一張陌生的臉。

    我趕緊低下頭驅走了自己的妄想,在《夢境的毀滅》的第六章里,許子心并未像前面那樣敘述古代文明,而是直截了當地闡述了他對夢境的理解:

    夢是無意識的掙扎。

    許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見解,反復強調了無意識——強烈的欲望和沖動,如果它們要到達意識階段,則必然要經過無意識與前意識間、前意識與意識間的兩道審查。這種審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。

    無意識內的欲望和沖動代表著本能的力量,所以它擁有巨大的能量,雖然一直遭到我們的壓抑,但總是隱藏在暗處蠢動著。睡眠時超我的功能會大大減弱,無意識的欲望會通過做夢釋放出來,所以我們的夢境里常有許多黑暗與可怕的成分。

    “夢是愿望的達成”——這是弗洛伊德在《夢的解析》中對夢的本質作的經典概括,而“夢是無意識的掙扎”則是許子心在《夢境的毀滅》中對夢的特性作的經典歸納。

    接下來許子心對夢的闡述,則使我更加膽戰心驚,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,似乎也緊了起來——

    夢能否被控制?

    外在的力量能否控制夢?我認為是可以的。這種力量在某些條件下會變得極其強大,甚至可以制造噩夢摧毀人的生命一這就是傳說中的“噩夢殺人事件”!

    事實上在古代文獻中,確實有噩夢殺人的記載,只是這些記載常被人們當做是傳說或者巫術。但當代“神秘心理學”的研究證明:通過某種特殊的媒介,比如語言、文字、音樂、圖像等等,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,均可以起到控制個體夢境的作用。

    這種被控制的夢境一旦出現,就會產生毀滅性的效果,因為——夢境的毀滅,就是人類的毀滅。

    “夢境的毀滅,就是人類的毀滅?”

    我忍不住念出了書中的這句話,讓春雨緊張地回過頭來:“你在說什么?”

    長途大巴已進入浙江境內,車窗外的風景又有了些變化,只是天空仍然異常陰冷,我盯著窗外說:“你說噩夢能不能殺人?”

    這句話顯然也觸及到了春雨的噩夢,她低下頭想了許久回答:“是的,霍強和韓小楓就是例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還記得回上海以后做的那個噩夢嗎?”

    “不,我一點都不記得了。”

    但我搖了搖頭,冷冷地說:“你是強迫自己忘記那個夢,其實那個夢一直都在你心里,只是被你藏在某個小小的柜子里,而你忘記了那個柜子在房間的哪個角落。但是,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個柜子的,當你打開柜子的一剎那,便是噩夢重臨的時刻。”

    春雨的臉色已經蒼白了,她別過了頭去:“不要再逼我了,我承認我一直都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晝(5)

    我又何苦要逼她呢?世界上還有許多缺乏安全感的人,他們一輩子都記不起自己曾經做的噩夢,但那個噩夢確實存在過。

    車子繼續在滬杭高速公路上飛馳,窗玻璃上的那張臉似乎越來越陌生了。

    低頭看了看表,現在是中午12點,離最后那時刻還剩下十二個小時……

    下午4點,車窗外現出郁郁蔥蔥的山嶺,山腳下點綴著水田和農舍,一座繁華的小城鎮近在眼前。春雨咬了咬嘴唇說:“我們到了!”

    這里就是本次長途大巴的終點——K市的西冷鎮。

    此刻我的雙腿都麻了,感覺下半身已不屬于自己了,只能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。山間雨后的空氣異常清新,在陰冷郁悶的上海住了一輩子,很少能呼吸到這樣好的空氣,我一下車就大口深呼吸了起來。

    眼前的一切還是那樣似曾相識。這是我第三次來到西冷鎮,雖然每次來都見到同樣的景象,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。第一次是帶著探險般的好奇與興奮,向往傳說中的神秘荒村;第二次則是帶著濃濃的憂傷,期望能再度見到小枝;而這一次的心情卻是五味俱全,恐懼、忐忑、惆悵、懷念、憤怒都混雜在了一起,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奇妙的化學反應。

    我舉起自己的左手,青綠色的玉指環泛著幽光,在西冷鎮的天空下顯得異常妖艷。我幫春雨提著包向前走去。浙江沿海有中國最富裕的農村,這里自然也不例外,遍地都是小堡廠和樓房,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響。

    幸好我沒在書里寫出K市到底在哪里,否則那些看了《荒村公寓》以后到處尋找荒村的人們,肯定會不顧一切蜂擁而至,說不定還會給西冷鎮帶來額外的商機呢,到時候他們該恨我還是謝我呢?

    春雨催促我快點走,因為阿環留給我們的時間,只剩下不到八個小時了,這是一個用手指頭都數得過來的時刻表。

    我們在路邊隨便吃了些點心當做晚飯,接著橫穿過整個鎮子,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去荒村的車。這是輛破舊不堪的農用車,要去荒村拉一批錫箔紙,雖然大家都很忌諱這種東西,但我和春雨還是硬著頭皮上車了。

    車子開出了西冷鎮,在鄉間小路上劇烈顛簸著,春雨皺著眉頭像是要暈車的樣子。半個鐘頭后,車子開上一條荒涼的山路,四周的景色便與剛才截然不同了,再也不見那些青山和田野,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。

    司機說此處正好是風口,海上吹來的風帶來鹽分,使這里變成了荒涼的鹽堿地。

    當車子爬上一個高坡時,大海突然涌進了我的視野——黑色的大海。

    是的,大海就在幾千米外的山坡下,黃昏的暗云襯托著海平線,宛如一幅模糊而陰郁的油畫。

    荒村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。

    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又緊了一圈,手指上的劇痛讓我不敢再看車窗外的景象了。

    十幾分鐘后,在春雨不停的輕嗔之下,破車異常驚險地駛下山路,終于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。

    一切憂傷和恐懼的源頭——荒村。

    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車,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頭牌坊,牌坊正中四個楷體大字依然耀眼奪目,我輕聲將這四個字念了出來:“貞烈陰陽”。

    在黑夜降臨前的余暉下,牌坊的陰影投在我們身上,仿佛注定某些不可逃脫的命運。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,當時荒村出了一位進士,在朝廷做了大官,皇帝為表彰他母親的貞節,親自手書“貞烈陰陽”四個大字,并御賜了這塊牌坊。當年的那位進士,正是歐陽小枝的祖先。

    當我穿過牌坊底下時,春雨卻呆呆地停住不動了,她轉頭看著東面的大海。在一大片巖石和懸崖外,洶涌的黑色巨浪不斷沖擊海岸,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春雨顫抖著點點頭,跟著我走進了這個叫做荒村的村子。

    這是條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路。進村便是許多古老的宅子,中間有條彎彎曲曲的小巷,兩邊家家戶戶都緊閉著窗門,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,似乎剛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情。

    春雨突然輕聲地說:“知道嗎?我現在想起了宮崎峻的《千與千尋》。”

    其實我也想到了《千與千尋》,千尋隨著父母穿越一條黑暗隧道,發現了一個巨大的主題公園,里面樣樣齊全卻空無一人,到天黑之后便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……

    就這么一路冥想著,我們轉過巷道最后一個彎,前面應該就是進士第古宅了,荒村歐陽家世代居住的地方,也是小枝出生并長大之所在。

    自從小枝和她的父親離開這個世界后,進士第古宅便一直空關著,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么樣。

    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,心里著實有些忐忑不安,總感覺會有什么意外的發現。我回頭看看春雨,只看到她那雙靈動憂郁的眼睛,在漸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如此奇異。

    終于,我們轉過那道彎,在巷道盡頭看到了進士第。

    荒村的夜晚降臨了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夜

    進士第死了。

    噩夢里的一幕競真的發生了,剎那間我像被電流穿過一般,后退半步倒在墻根邊上。

    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:“天哪!”

    更確切地說,我見到了進士第的“尸體”,一具被燒焦了的“尸體”。

    廢墟——眼前是一片廢墟,就像剛剛遭到過地毯式轟炸,原本“庭院深深深幾許”的古老宅子不見了,只剩下一堆堆斷壁殘垣。

    那高高的門樓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柱子,上頭還殘留著火焰灼燒過的痕跡。

    我和春雨跨過進士第門檻的遺跡,依稀還能分辨出第一進院子,古老的“仁愛堂”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墻壁,歐陽家祖先的畫像和匾額都已經化為灰燼,地上全是燒焦的磚瓦和木椽。

    再往里走景象更為凄慘,我曾經住餅的二進院子的小木樓,早已變成了一堆堆瓦礫,我只能望著虛無的空中樓閣,想像那幾個刻骨銘心的夜晚。但我還是執拗地跑到廢墟中,希望能從中發現什么東西,可除了破磚爛瓦外什么都沒剩下,那張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風,想必已連同屏風里的胭脂,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。

    小心地踏過小木樓的廢墟,我們走進進士第的后院。這里依然慘不忍睹,古老的庭院已不復存在,一樹孤艷的梅花也變成了幽靈,只剩下那口古井還倔強地活著。

    我立刻撲到古井上,聞到井底傳來腐尸般的惡臭,不知是什么動物燒死后被扔在里面了。看不到幽深的井底,那池死水是否還像只眼睛似的盯著我?

    突然,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,我魂飛魄散地回過頭來,在夜色下只見到一雙憂郁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小枝?”

    我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。

    魂兮歸來?

    然而,我聽到的卻是春雨的聲音:“是我啊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暗暗苦笑了一下,我尷尬地從井邊直起身子:“沒什么。”

    抬頭看看天空,夜色中見不到月亮,倒是滿天星斗分外明亮,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傾訴著什么。

    離開進士第后院,轉回二進院子,兩邊廂房都已化為了灰燼。我掏出手電筒,沖到一片廢墟上,像探寶一樣拼命地在瓦礫堆中挖掘著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啊?”

    “地宮!”夜色下我的臉龐想必有些猙獰,“你忘了嗎,地宮的入口就在這間房子底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對,我記得當時就是在這個位置,墻壁里應該藏著問暗室,我跑進去一不小心還掉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說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,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宮。是的,那千年前的地宮就在我們的腳下,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,而且全都被燒焦了,根本無法找到地宮的人口。

    看來用人力是不能挖開來的,除非動用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機。就算現在開始拼命挖也無濟于事,時間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,表上的時針走到了8點鐘,我只剩下四個小時,那最后的時刻眼看就要降臨了。

    難道地宮大門已在烈火中被燒壞了?從屋里落下的磚土封閉住了人口,也許人們再也找不到進入地宮的通道了。

    我茫然地站在地宮上卻不得其門而人,宛如陶淵明筆下闖入桃花源的漁人,當他走出了那個神奇之地,便再也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了。

    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獸,我回頭望著殘垣斷壁的進士第,就像來到了某處古代遺跡。

    “進士第究競遭了什么天譴,居然遇到了如此變故?”

    “真沒有想到——噩夢的起點已經被火焰毀滅了。”春雨用手電照著地上的磚頭說,“恐怕是不久前才燒掉的吧?”

    我只有輕嘆一聲:“不知是人為縱火還是自然失火。”

    突然,身后傳來一陣駭人的叫聲:“是人是鬼?”

    這種環境里聽到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,我緊張地回過頭來,眼睛卻被對面的手電光束晃了一下。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后,我用手擋著光大聲說:“誰?”

    刺眼的燈光后響起一個洪亮的嗓音:“是人嗎?”

    我有些被逼急了:“廢話,不是人還會說話嗎?”

    “鬼也會說話的!”

    那聲音如此冷峻,仿佛在審問犯人。

    終于,對面的燈光來到我眼前,露出了一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,這人生著一雙山鷹般警覺的眼睛,就和這荒村一樣神秘兮兮的。他先是仔細地打量著我和春雨,接著又靠近我身邊嗅了嗅:“嗯,是股人味!”

    這話聽起來怎么這么不舒服,我皺了皺眉頭說:“不是人味,難道還是鬼味了?”

    男人冷笑一聲:“哼,鬼味——在荒村可不稀罕,我常見到孤魂野鬼。”

    “你說你見過鬼?”

    “在荒村這個地方,‘見鬼’可是家常便飯。”

    難道荒村人人都有特異功能,都能見到游蕩在黑夜里的幽靈?我這才注意到他說著帶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話,而不是當地那種極其難懂的方言,我試探著問:“請問你也是來荒村探險的?”

    “什么探險不探險的,我是荒村的村委會主任。”

    村委會主任?也就是過去所說的村長嘍,怪不得能夠說普通話,那威嚴的臉龐和眼睛,確實能讓人敬畏三分。

    “村長,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
    “你是說進士第?真是作孽啊,一個多月前的晚上,這問老宅突然火光沖天地燒了起來,全村人都跑出來救火,可還是沒能保住這幾百年的老宅,就這樣被燒了個精光!”

    “查出著火的原因了嗎?”

    村長搖了搖頭,指著地下說:“也許只有鬼才知道吧。”

    這時春雨從我身后走出來說話了:“村長,你知道在進士第發生火災之前,荒村曾經出過什么特別的事嗎?”

    “特別的事倒是沒有發生過,特別的人倒是來過一個。”

    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:“特別的人?誰啊?”

    “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,她在黃昏時分來到荒村,當時我正好在村口,便攔住她問了幾句,她說她只是來荒村看看的。我還勸她快點離開這里,否則會惹來傳說中的大麻煩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說荒村的詛咒——任何人擅闖荒村都會在數天后死去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吧,不過那女孩卻無動于衷的樣子,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聽老人言啊。”

    我心想,他才五十多歲,怎么自稱起老人來了?大概農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。

    “過來說話吧。”村長把我們帶到一處墻根底下,正好可以避開冬夜的寒風。他繼續說下去,“沒想到就在當天晚上,進士第竟發生了大火。我們誰都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,可能她已經事先離開了,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燒成灰燼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燒死的話一定會留下尸體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被埋在瓦礫堆里,再加上粉身碎骨,就很難再找到了喲。”

    這時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這片廢墟,說不定我的腳下就藏著誰的骨灰呢。我立刻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可怕的設想,因為我的心里晃過了一個名字——難道是她?

    不,但愿不會是那個人。可我還是從包里拿出了一疊明信片,這是我臨行前從蘇天平抽屜里拿出來的,上面印著明信片幽靈阿環的臉龐。

    我把明信片交給了村長,他用大號手電筒照了照,仔細地看了看說:“沒錯,就是這個女孩!”

    果然是阿環(林幽),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幫了大忙。現在我可以確知了,她在一個多月前來到過荒村,而且就在她來到荒村的當晚,進士第古宅就發生了大火,把這座古老的宅第燒了個一干二凈。

    正當我低頭凝思時,春雨突然插話了:“當時她說她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村長搔了搔頭說:“沒說呀,不過我好像曾經見過這女孩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時候?”

    “讓我想想看啊——應該是在三年前吧?對了,就是在三年前,我記得有一對父女來到過荒村。”

    我忽然有些納悶:“一對父女?”

    “嗯,父親自稱是從上海來的大學教授,四十多歲的樣子,女兒好像才十七八歲,讓我再想想——”村長又低下了頭,似乎腦子不夠使了,“對,我記得那教授姓許,言午許。”

    “許子心!”

    這個名字立即脫口而出了,我差點喊出了S大的名稱,還有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。

    春雨也急忙接口道:“那他的女兒不就是林幽嗎?”

    我又用手電照了照明信片,自言自語說:“果然就是她——林幽。”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第七日

    夜(2)

    村長并不知道林幽的名字。寒夜里他的臉色更加嚇人,似乎就是這古宅廢墟上的孤魂野鬼,他繼續回憶道:“當時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個許教授直接找到了我,向我打聽荒村古時候的傳說,他說他是來考察什么古代巫——”

    他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,所以卡在一半說不出了,我急忙幫他補充了下去:“巫術文化。”

    “對。我就把胭脂的幾個傳說都告訴了他,甚至還有荒村進士第里典妻的故事,他對這些都非常有興趣。”

    “那個小泵娘呢?我是說許教授的女兒。”

    村長的記憶也清晰了起來:“她長著一張漂亮的小臉蛋,但那雙眼睛卻使我有些害怕,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,更像是什么動物或者是鬼的眼睛,反正我不喜歡那雙眼睛。”

    這樣形容女孩的眼睛,讓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,好像村長是在說她似的。

    如果《荒村歸來》拍成電影的話,此刻我可以轉身對著電影鏡頭,念出如下一段臺詞——

    “現在,我們又可以知道了,三年前林幽和她父親許子心一起到過荒村。親愛的觀眾朋友,你可以猜出結果了嗎?”

    村長撇了撇嘴:“他們不但到過荒村,還在進士第里住餅呢。”

    “進士第?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親想必還在吧?”

    “咦,你還認識小枝?”

    糟糕,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,否則荒村人一定會把我記恨在心的。我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說:“小枝在上海讀書的時候,曾經與我有過幾面之緣。”

    “唉,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。”村長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,任何心情都掛在臉上,聽那口氣都幾乎要掉眼淚了,“對了,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過寒假,是她和她爸爸在進士第古宅里,接待了從上海來的許教授父女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!怪不得她說她認識小枝,在三年前她們就認識了啊。林幽對于荒村的熟悉程度,想必遠遠超過我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或許在這個世界上,還有另外幾個曾經到過荒村的人吧?”

    村長有些不耐煩了:“喂,你們有完沒完了?那么晚了不怕見到鬼?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,就去我家過夜吧。”

    隨后他指了指旁邊一棟二層的樓房,樓上窗戶里亮著一盞燈光。

    我剛想跟著村長向那邊走,卻想起了最致命的東西——時間。現在已經超過晚上9點了,離最后的時刻還不到三個小時。

    不,我立刻搖了搖頭說:“村長,能不能讓我們再單獨待一會兒?”

    村長暗暗嘀咕了聲“神經病”,然后揮了揮手說:“好吧,晚上隨時都可以來我家后院,我給你們留道門縫。”

    接著他拎起手電離開了這里,一邊走嘴里還嘟嘟囔囔著,也許把我們這些城里人都當做瘋子了。

    在荒村迷離的夜色下,又只剩下我和春雨兩個人了,她下意識地朝我靠了靠。我回頭望著進士第的廢墟,忐忑不安地說:“春雨,你不要留下來陪我了,跟著村長進屋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決然地回答:“不,我哪兒都不想去。我想親眼看到那最后的時刻,看到那時究竟會發生什么!”

    “好吧,不過我不想留在進士第的廢墟上。”

    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,手電光束開出前面一條小路,引導我們回到荒村的村口。

    古老的石頭牌坊依然威嚴地注視著我們,我拉著春雨穿過牌坊底下,來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,四周都是荒涼的曠野,再遠處就是黑夜里洶涌的大海了。

    “看起來就像圣經里西奈半島的沙漠。”

    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,手電光無論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,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輪廓。

    春雨的眼睛在黑夜里閃著動人的光,她輕聲地說:“好——就是這個地方了,讓我們一起等待最后的時刻吧。”

    她的話語越是堅強有力,就越是讓我感到一種絕望與無助。黑夜里的海風從荒野上呼嘯而過,在空中發出獵獵的聲響,幸好我們都穿了很厚的大衣,從頭到腳把自己給“武裝”了起來。

    這時我們的手機信號都沒了,而荒村的燈火幾乎全都熄滅了,只有村長家似乎還有點孤零零的光。感覺像是來到了另一個時代,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。不錯,這大海,這個村子,這片荒山野嶺,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,不都是亙古不變的嗎?

    就這樣靜靜地過去了許久,眼看離子夜12點越來越近了,我甚至能聽到手表上秒針的行走聲。然而,我心里卻不再緊張了,似乎這一刻早已是命中注定的,春雨也一言不發地望著天空,仿佛天上有什么人在向她輕訴。

    她會不會又想起了高玄?

    半夜11點鐘了,我幾乎已經聽到自己心底的倒計時,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來,于是我緩緩舉起左手,玉指環在夜色下競發出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“多美的星空啊!”

    春雨終于說出了話來,仿佛已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,陶醉于頭頂的滿天星斗了。我依然看著玉指環,此刻在我的視野里,它已經和星空融為一體,就像燦爛群星中一道彎彎的銀河。

    是啊,銀河不也是“環”的一部分嗎?

    左手無名指幾乎已經麻木了,似乎這根手指已不屬于我,而成為了星空的一部分,被玉指環帶到了遙遠的銀河上。

    如果我站在那個高度俯視世界的話,那么地球在平面上也是個小小的“環”,而九大行星圍繞著太陽的太陽系運行模型,其實也是由許多個子“環”組成的一個大的母“環”。就連這燦爛的銀河系也是個巨大的“環”,宇宙間無數恒星系在此間閃耀,甚至整個宇宙都是一個“超級巨環”。

    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,在這末日審判的時刻降臨前,我高舉著手指上的玉指環,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義——宇宙是物質現象的總和,是時間與空間的總合。

    假設宇宙就是一個“環”,那么我們身處的空間也是一個“環”,甚至億萬年來流逝的時間也是一個“環”。

    “環”的形象是無限循環的,那么我們的空間和時間也是可以循環的,無所謂起點也無所謂終點,或者說起點即終點、終點即起點,我們可以從“環”上的任何一點到另一點。如果把時間也比做“環”,理論上說我們可以從五千年前來到現代,也可以從現代回到五千年前,只是在“環”上做著不同方向的運動而已。

    突然,眼前浮現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場景,只要戴上這枚玉指環我就能看到——時間在“環”上做著往復運動,能在這固定空間里帶我去發現某個時間的秘密。

    玉指環就是實現這一往復運動的關鍵!

    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間,夜空中掠過了幾點星光,也許是什么星座的流星雨,于是一股冰涼徹骨的感覺,透過玉指環傳遍了我全身。

    這時我聽到了春雨顫抖的聲音——

    子夜12點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凌晨

    我相信。

    子夜12點是末日審判的時刻。

    誰會被宣判有罪?

    也許是所有人。

    荒村的子夜。

    現在是歸來后第八天的O點01分,我聽到我的靈魂還在身體里問道:“我還在嗎?”

    我的身體回答:“是的,你還在。”

    靈魂說:“我不愿離開你。”

    身體說: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靈魂問:“審判結束了嗎?”

    身體回答:“審判永遠不會結束。”

    靈魂接著問:“審判開始了嗎?”

    身體回答:“審判早已經開始。”

    靈魂繼續問:“末日來臨了嗎?”

    身體回答:“沒有末日,因為沒有初日。”

    于是,靈魂拈著一朵花,放到唇邊吻了吻說:“謝謝你,我會永遠愛你的。”

    今晚不是末日。

    忽然,手指上傳來異樣的感覺,玉指環似乎自己活了起來,從我的無名指上緩緩滑落。

    似乎荒村的大地對它有特殊的召喚力,使它輕輕地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剎那間,暗紅色的污漬在黑暗里閃了一下,我只感到手指上輕松了許多,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環。

    “它居然……居然自己掉下來了。”春雨也無比驚訝地喊了出來,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環,然后她有些激動地問我,“你沒事吧?”

    我用充滿感恩的語氣輕聲回答:“放心吧,我的靈魂還在呢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,玉指環里側是什么?”

    春雨用手電對準了玉指環,正好照出了“環”里邊的紋路——這是極其細微的紋理,看起來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畫,也只有在黑暗處用電光才可以照出來。要是玉指環戴在人的手指上,是絕對看不到這些紋路的。

    在子夜時分的“貞烈陰陽”牌坊下,我凝視著玉指環里的紋路,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空,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或星系,感覺就像是個巨大的“環”。

    也許從更神秘的角度而言,“環”代表了某個未知的河外星系,而荒村歐陽家的祖先,也是創造良渚古玉國文明的王族,據說是最初登陸于這片海岸的“天外來客”,我想他們很可能就是來自那個“環”的世界,度過了漫長而艱辛的星際旅行,從遙遠的河外星系“環”抵達了蠻荒的地球。

    以下純屬我的推理——“環”星系的人本來就具有高度的文明,自然也擁有了在地球人看來是神力的某些力量。他們依靠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,創造了輝煌燦爛的古玉國文明,而地球上的玉石礦藏,則被他們選為文明的信息載體。但他們畢竟是流落地球的難民,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回歸故鄉,于是他們選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塊玉石,雕琢成這枚玉指環的形狀,再在指環內側刻上星系圖的路徑和數據,或者表示那遙遠的“環”星系的位置。通過這枚神秘的玉指環,可以指導“環”的后代們穿越茫茫宇宙,找到億萬光年的歸家之路。

    難道“環”是一種星座圖?所以它才會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,占有極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,也正因為如此玉指環才會戴在最神圣的女王手上,后來又成為了他們家族的祖傳圣物。在經歷了數千年的時光流逝之后,“環”如今來到了我的手中,也回到了荒村的貞節牌坊底下。

    于是,我又一次高高地舉起了“環”,將它對準了那片星空,在地球上流浪了幾千個春秋,它的歸宿究竟在何方?

    0點30分。

    七日期限已過,復活的女王還活著嗎?

    我將玉指環緊緊攥在手心,向村外一處山坡走去。

    春雨跟著我問:“你去哪兒?”

    “送它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你說誰?”

    漆黑的夜色中,我緩緩回過頭來:“環。”

    我舉著手電向前照去,依稀可辨一條上山的小路,春雨也只能硬著頭皮跟我上山了。

    天空中星光燦爛,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涼荒蕪。當我們艱難地爬上一處高坡時,幾乎看不清山腳下的村莊了,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,再遠處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。

    照著半年前的記憶,我向一處更偏僻的山坡走去,手心里的玉指環幾乎被我捏熱了,寒冷的夜風從耳邊掠過,發出陰森的恐嚇聲。

    但此刻我已毫無畏懼了,就連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,隨同我加快了腳步。

    終于,我摸到那處高聳的懸崖絕壁上,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,大海在垂直的幾十米下咆哮,黑夜里的海浪發出駭人的聲音。

    “你到這兒干什么?”

    春雨緊緊拉住我的衣角,她擔心我會舍身躍下吧。

    我的嘴角卻露出了微笑:“別害怕,我會好好地待自己,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。”

    然后,我直起身子面對黑暗的大海,亙古不變的“環”星河在我頭頂閃爍,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組密碼,帶著咸味的海風直沖我眼睛,幾乎使我的淚腺開始分泌了。

    我深呼吸了幾下,仿佛有種飛起來的感覺。我高高舉起左手,玉指環就緊緊地攥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回家吧,環。”

    在輕聲說完這句話后,我將手心里的玉指環,用力地扔到了懸崖外的大海中。

    黑暗的夜空中掠過一顆流星。

    懸崖下的大海泛起一點星光。

    永別了,環。

    洶涌的大海張開巨大的胸懷,瞬間吞沒了這枚小小的玉指環。

    它將沉沒于荒村邊的海底,還是被海浪沖到巖石上撞得粉身碎骨,抑或被洋流帶到太平洋的另一端?

    誰都不知道玉指環的歸宿,但我相信毀滅就是它的愿望。

    是的,我看到玉指環在海水中冷笑,我聽到它在黑暗里歌唱著——

    生多少次,便死多少次。生一次不多,死一次不少。死即是生滅,生即是死滅。

    暗夜里我看不清春雨的臉龐,只感到她緊緊地抓住我,似乎被這一幕驚呆了。但春雨很快又恢復了鎮定,在我耳邊輕聲說:“你做得對。”

    正當我點頭看著星空時,遙遠的山巒上似乎傳來了悠悠的笛聲……

    我回頭望著那荒涼的群山,全都被夜幕籠罩著厚厚的面紗,但我確信那個笛聲的存在,我也知道是哪個幽靈在呼喚著這個結局。

    它一定已經看到了。

    笛聲繼續在荒村的夜空飄蕩著,不過還沒有到曲終人散的時候。

    回頭面對著大海,最后一次向玉指環告別。

    接著,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,手電照著來路,感覺比上來時輕松了許多。

    凌晨1點鐘。

    終于回到村口的貞節牌坊底下,心里卻感到一陣茫然和失落,春雨捅了捅我說:“喂,總不見得在荒野里過夜吧?”

    對了,村長不是關照我們到他家去嗎?果然,我看到了荒村惟一亮著的燈光,那就是村長的家了吧?

    我們匆匆地跑進了荒村,循著那線黑夜里的光找到了一處院落。村長果然給我們留了門,進院以后我們敲開了這棟小樓的房門,村長披著衣服把我們帶進了屋,他把我安排在底樓一間房里,村長的妻子把春雨帶到了樓上的房間。

    在村長那帶著泥土味的房間里,我一碰枕頭就睡著了,恍惚中似乎仍有笛聲回蕩。

    晚安,朋友們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晝

    原來我以為自己會夢見“環”的,但我沒有夢見她(它),甚至連我期望夢見的小枝都沒有出現。

    這是我最近幾個月來,頭一回整夜都沒有做夢。

    清晨7點,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好像聞到了一股咸咸的濕氣,這是海邊經常能聞到的氣味。

    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荒村,躺在村長的屋子里,昨夜的經歷又清晰地涌上了眼前。

    忽然,我緊張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,無名指上什么都沒有,玉指環確實已經離開我了。

    起床后才發現村長早已為我們準備好了早飯,熱騰騰的稀飯配著荒村人自己腌的菜,讓餓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來。

    春雨的臉色看起來也好多了,似乎她已經對荒村改變了看法。

    吃完早飯后我們別過了村長夫婦,匆匆地跑出了這個古老的村子。在走出村口的時候,我輕聲地問春雨:“晚上你做夢了嗎?”

    她先是怔了一下,然后淡淡地回答:“做了。”

    該不是又夢見“環”了吧?但我還是試著問道:“你夢見了誰?”

    “高玄。”

    這個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,但又在情理之中,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,只能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走出荒村的貞節牌坊,東邊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。清晨的海邊飄著濃濃的霧,西邊的山坡上布滿了墓地。昨晚黑夜里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,現在卻異常清晰了起來,子夜時分山上的笛聲,大概也是從這些墓地傳出的吧。

    早上不會有車來荒村的,我們只能靠兩條腿走出去。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,回頭再看看荒村,左手空空如也的無名指上忽然生了幾分涼意,心底更是幾番惆悵。

    別了荒村,別了“環”,別了小枝。

    在清晨彌漫的霧氣中,我和春雨艱難地走了一個多小時,幾乎把我們的腿走斷了,終于搭上了一輛去西冷鎮的車子,載著我們一路顛簸著到了鎮子上。

    終于回到了西冷鎮,這個富有詩意的名字,與荒村只隔著一座山梁,卻仿佛從地獄回到了人間。

    有讀者猜測“西冷鎮”的名字來自斯蒂芬·金的小說《撒冷鎮》(Salem-s

    Lot),事實上我從未看過這本書(包括電影)。“西冷”本是個極中國化的名字,其原型就來自浙江省本土,大家有興趣可以猜一猜。

    玉指環已被我“Gameover”到海里去了。現在對于我來說,最大的懸念就是阿環(林幽)——七天的期限已過,她究竟是生還是死?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蹤?所有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?

    我必須快點趕回上海,在這個故事的第八天發現真相。

    可早上沒有回上海的車,我們只能在西冷鎮等到中午。

    現在是上午9點,我和春雨在鎮上隨便轉了轉,不想剛在街上拐了一個彎,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
    這是條青石板鋪成的老街,兩邊全是粉墻黛瓦的老房子,有古老的茶館、酒家、米店,大概是西冷鎮一百年前的樣子吧。

    我們走進一家老茶館,要了兩杯熱茶暖和一下。剛坐下不久,茶館里的人就越來越多了,多數都是頭發花白的老頭老太,他們圍攏在幾張桌子邊,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現。

    忽然,茶館帷幕里傳出一聲輕脆的嬌咤,接著閃出一個穿著古裝的女子,那是件昆曲中常見的繡花女褶,下半身是條青色的裙子,手上還甩著飄逸的水袖。原來是唱地方戲的,雖然她臉上化著淡淡的戲妝,頭發做成

    了簪花的樣式,但我還是看出她的年齡不小,大概有三十多歲了。

    旁邊的老人們開始鼓掌,這讓茶館里僅有的兩個年輕人——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尷尬。

    接著那女子開始唱了,但頭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雞。

    我聽到了阿環(林幽)的歌聲。

    沒錯,她嘴里唱出來的就是這種歌聲,更確切地說是某種地方戲曲,她身后還有幾個老人拿著絲竹樂器伴奏,笛與簫悠揚地響了起來。襯托著她口中飄出的旋律。

    這就是阿環(林幽)那致命的歌聲。從我第一次從蘇天平的DV里聽到,它就深深地銘刻在我腦海中了。第二次在蘇天平的房間里聽到這歌聲,幾乎讓我魂飛魄散。我是絕對不會聽錯的。

    腦子里一邊想著阿環(林幽)的歌聲,耳邊又回響著西冷鎮的古老戲曲。女子一邊唱戲一邊邁著碎花步,手上做著蘭花指的優雅動作,還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。雖然我聽不懂她的唱詞,但我相信她正唱著某個古老的傳說……

    這出戲大概唱了一個鐘頭,唱戲的女子就匆匆退場了,茶館里的老人們似乎還意猶未盡,也許這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娛樂了吧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問了旁邊一個老人:“老伯伯,這到底是什么戲啊?”

    “子夜歌。”

    老人用濃重的浙江口音回答,說話的樣子神采奕奕,似乎還陶醉在古老的唱詞中。

    這名字對我來說似曾相識,我低頭喃喃地說:“子夜歌——對了,我記得李白好像也寫過子夜歌的。”

    “其實,《子夜歌》并不是詩,而是一個女子的情歌。”

    春雨突然插話了,眼神有些悵然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啊?”

    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:“子夜歌最早見于南朝樂府,是個名叫子夜的晉朝女子所作,歌曲風格極其悲哀,乃至于東晉豪門王軻府中的鬼魂也為之感動而唱起了這首歌。此外還有子夜四時歌等,都屬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吳聲的一種。不單單是李白,南唐李后主也作過以子夜歌為詞牌的詞。”

    我贊嘆道:“哇,春雨你好厲害啊。”

    就連西冷鎮的老人也對春雨刮目相看了,不停地點頭稱是。

    “沒什么,最近正在讀《樂府詩集》,聽到‘子夜歌’這三個字自然很耳熟。可惜,無論是吳聲歌、西洲曲還是江南神弦曲,它們的曲調都早已經失傳,我們只知道歌詞而不知道怎么唱。”

    我立刻問了問旁邊的老人:“老伯,你知道這里的子夜歌是從何時開始有的嗎?”

    “子夜歌可古老了,沒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,傳說晉朝女子子夜是這種戲的祖師,還有專家稱其為中國戲曲史的活化石。”這位老人顯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,難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,只是他的口音實在太難懂了,“不過,因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,許多小劇種只在一小塊地方傳播,離開本縣就沒人聽得懂了,所以子夜歌一直養在深閨人未識。”

    春雨點了點頭說:“那簡直就是文化遺產了。”

    “民國以后,子夜歌就衰落了,到1949年只剩下一個戲班子,被政府改造為縣戲團。幾十年前縣戲團發生一場火災,大多數演員都被燒死了,子夜歌也就基本上滅絕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剛才我們看到的戲呢?”

    “因為60年代留下了唱片,后來有人根據唱片和過去的唱詞學的,可惜都已經不正宗了。”

    聽到這里我心里忽然一亮,也許最后一個結也被解開了。我立刻謝過了老人,拉著春雨跑出了擁擠的茶館。

    她輕輕叱了一聲:“你干什么啊?”

    我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找到一處安靜所在,掏出手機撥通了林幽的號碼,但我聽到的卻是“對不起,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”。

    春雨疑惑地看著我:“你找林幽?”

    我敷衍著嗯了一聲。

    “不,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重重地壓在我心上,就像籠罩在西冷鎮上空的陰云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中午,我們在鎮上吃了頓午飯,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長途大巴。

    還是坐在車子的后面,春雨困倦地閉上眼睛,靠在車窗玻璃上小憩了起來。而我則拿出那本《夢境的毀滅》,封面上許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里。

    車子緩緩開出西冷鎮,兩邊的青山漸漸向后退去,心底的失落感也越來越強烈。

    漫長的旅行又開始了……

    再見,西冷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夜

    七個多小時后。

    車窗外已是燈紅酒綠不夜天的上海。西冷鎮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,似乎都已成為了另一個時空的記憶,眼前只有寬闊的恒豐路,還有遠處那些巍峨的大廈。

    從長途客運站出來,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。春雨在車上睡了一個下午,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。

    在車站外匆匆吃了點東西,夜幕下的上海催促著我快點行動,春雨無奈地說:“現在你到底要怎么樣?”

    “我們去找林幽!”

    不等春雨回答,我已經攔下一輛出租車,帶著她趕往林幽租的房子。

    晚上8點,我們抵達了那棟居民樓,又一次來到那扇畫著◎的房門前。

    春雨從沒來過這里,她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,用氣聲說:“林幽在里邊嗎?”

    我還是沒有說話,倒是搬開了門口的花盆,果然在底下發現了房門鑰匙。

    用鑰匙開門以后,發現房里一切都沒變化,還是我上次來時的樣子。一邊是林幽黑色的房間,另一邊是阿環白色的房間——當她是林幽時她就在左邊住,當她是阿環時就在右邊住,就像兩個一同租住的室友,只是她們從來不會同時出現,所以互相之間不會認識。

    她還會在哪里?

    我低頭徘徊了幾步,便拉著春雨跑出房間,回到樓下攔了一輛出租車,趕往那條布滿酒吧的小街。

    一路上春雨不停地問我心里在想什么,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,一個字都沒有說過。

    二十分鐘后,我們到了那家有著落地玻璃窗的小酒吧,春雨似乎很不喜歡這種地方,她不愿意進去,便留在門口等著我。

    我飛快地沖進去,撥開那些半醉半醒的家伙們,找到了我認識的那個領班,他卻收斂起了廉價的笑容,著急地說:“喂,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帶到哪里去了?”

    對了,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,弄得這里亂成了一團,然后我把林幽送往了醫院……

    我有些尷尬地回答:“她沒有回來過嗎?”

    “沒有,自從前天晚上你把她帶走后,她就再也沒有出現過,打她手機也一直關機。”

    “哦,謝謝你。”

    我不能再多說什么了,立刻就往外頭擠。但領班似乎不想放過我,跟著我追了出來。

    不妙——我沖到酒吧外面,拉著春雨朝馬路對面跑去,身后傳來領班的叫罵聲。

    春雨還摸不著頭腦地問:“那個人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喝醉了!”

    說著我們跑人一條狹窄的巷道,黑暗的小巷讓春雨緊張了起來:“你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:“地獄!”

    穿過長長的小巷,便是那條清冷的小街了,個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對面。

    春雨明白了:“這里就是發現明信片幽靈的地方?”

    “對。”

    我向四周看了看,冷風從街角卷過來,不禁讓人打了個冷戰。我緩緩地過了馬路,打開了明信片亭子的門。

    幽靈不在。

    亭子里空空如也,就連期望中的明信片也沒有發現。

    我失望地退出亭子,回頭望著城市的夜空,隱隱感覺到有什么在舞蹈。

    “她究竟在哪里?”

    春雨已經被我折騰得夠戧了,她苦笑著說:“你一定要找到她嗎?”

    “沒有任何借口!”

    (在這里說出一本書的名字,真是有些搞笑,不要罵我哦。)

    “在偌大的上海找一個女孩,簡直就是大海撈針。”

    是啊,我想起了我的一部小說的結尾——她在茫茫人海中。

    在陰冷的路燈下,春雨搖著頭說:“對不起,我已經厭倦了,我現在要回學校去!”

    我嘆了一口氣:“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但瞬間似乎有什么打在了我心上——回學校?

    春雨的學校是S大。

    是啊,我現在也應該去S大,因為還有一個地方等著我去看一看。

    也許這是惟一的機會了。

    “我和你一起回學校吧。”

    春雨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,已經被我拉到了前面的路口,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往S大了。

    出租車在上海的黑夜里飛馳,春雨問我為什么要去他們學校,但我默默地看著車窗外一言不發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夜(2)

    9點30分,車子停在了S大校門口。

    我并沒有說什么話,只是護送春雨到了女生宿舍樓下,她在上樓前又問了我一遍,但我還是搖搖頭不回答。

    雖然春雨不知道我想干什么,但她肯定預感到了什么,她鎖著眉頭說:“這兩天來,謝謝你了。”

    我傻乎乎地問:“謝我什么?”

    “謝謝你帶我回了一次荒村。”

    “啊,那我也要謝謝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春雨向我點了點頭,便匆匆上樓回宿舍去了。

    暗夜里的風卷過校園,我獨自一人站在空地里,抬頭卻見到冷月閃出了云層。

    今夜的月亮也是一個“環”。

    可惜這樣的“環”每月只能有一次。

    于是,我默念了一句納蘭性德的《蝶戀花》:“辛苦最憐天上月,一夕成環,夕夕都成殃。”

    S大的校園我早已輕車熟路了,踏著白色的月光,我穿過一條時常有男女生依偎的小路,終于來到那幢灰蒙蒙的樓房前。

    是的,這里就是五天前孫子楚帶我來過的地方,許子心的心理學實驗室就在這棟樓上。當我聽到春雨說她要回學校時,我就瞬間想到了這棟房子——孫子楚說在學生間有種傳聞,說許子心自殺后的幽靈不愿離去,經常在這棟樓附近出現。

    我抬頭向這棟黑暗的樓房望去,發現樓上一間窗戶里亮出了幽幽的光線。

    這是三樓的窗口,幽光像燭火般令人恐懼。

    許子心真的回來了?

    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沖動了,我飛快地沖進這棟樓房,晚上并沒有人值班,整棟樓似乎都沉睡了。我三步并作兩步跑上三樓,走廊盡頭正是當年許子心的實驗室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電燈開關在哪里,只能從包里掏出手電筒,好不容易才確定了那扇鐵門。正當我為如何進去而傷腦筋時,忽然聽到里面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音。

    果然房間里面有人——或者幽靈?

    心跳得更加厲害了。我試著輕推了一下鐵門,沒想到居然把門推開了。我記得上次和孫子楚一起離開時,他明明把鐵門鎖好了的。

    先不管那么多了,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心理學實驗室,這里亮著一盞暗暗的日光燈,樓下看到的燈光就是從這里發出的。

    現在我清晰地聽到了那聲音,從實驗室的里間傳來。一個又尖又細的女聲,在笛與簫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著,仿佛直接進入了我的大腦皮層。

    我記得這歌聲——

    子夜歌。

    在S大的心理學實驗室里,我又一次聽到了西冷鎮上古老的子夜歌。那女聲如幽靈般傾訴著她的亙古哀傷,婉轉的歌喉唱出悠揚的旋律,幾乎使我醉在了這間屋子里。

    對,三年前孫子楚走進這間屋子,聽到的也是同樣的聲音。

    那一次他見到了許子心,那么這一次我呢?

    我期待著與《夢境的毀滅》的作者對話。

    《荒村歸來》VS《夢境的毀滅》。

    正在子夜歌聲穿越時空的瞬間,我悄悄地推開了里間的房門。

    這里就是地宮。

    子夜歌還在繼續……

    屋子里沒有許子心,但我看到了他的女兒。

    黑色的林幽,正呆坐在一屋子的書本中。她怔怔地望著我的眼睛,完全沒有料到我會出現在此時此地。

    我還看到了對面墻壁上的◎。

    林幽緊閉雙唇靠在墻上,那幽靈般的歌聲卻繼續飄蕩著。

    “是誰在唱子夜歌?”

    突然,我發現歌聲是從書架后面發出的,我急忙搬開沉重的書架,看到后面藏著一臺老式的電唱機。

    這是個又圓又扁的大家伙,里面有張密紋唱片在轉動著,旁邊還有兩個小喇叭,子夜歌聲正是從電唱機里發出的。

    幽靈在唱片里歌唱。

    終于發現了這個秘密,三年前孫子楚聽到這間屋里的歌聲,實際上是書架后的電唱機發出的。我輕輕抬起那根電唱針,歌聲便突然中止了,心理學實驗室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    林幽依然躲在墻角,她的眼神是那樣復雜,我實在無法用個位數的詞匯來形容。

    我拿出了電唱機里的唱片,這是張60年代出的密紋唱片,上面寫著名為《子夜鬼妻》的子夜歌劇目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夜(3)

    原來這就是今天上午,西冷鎮的老人所說的子夜歌唱片了。那時我就已經發現這個結了,只是想不到會在這里解開。

    我轉頭盯著林幽的眼睛說:“你沒有想到吧?今晚我居然會找到這里!”

    她像是啞巴一樣看著我,或者純粹只能用眼睛來說話了。

    看著這雙楚楚可憐的眼睛,我的心又軟了下來,但事已至此我怎能退卻?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,始終都在我腦海中纏繞著,一個謎團被發現接著又是一個謎團,懸疑如連環套一般誘惑著我,我一度以為自己真的進入了另一個時空。

    但是,從昨天開始我漸漸明白了一些。某些頭緒被我從紛亂中理了出來,在黑暗的迷霧中亮起了一線幽光,為我指出了沖破迷宮的鑰匙。

    最近的幾個小時里,我的腦子在飛快地計算著,所以根本沒有在乎春雨的提問,看上去就像臺沉默的機器。

    對,真相往往就在你的眼皮底下。

    讀者朋友們,我決定不再賣關子了,是說出來的時候了——

    “讓我來猜測一下吧。三年多前你父親許子心教授,一直在研究古代傳說與心理學的關系,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知道了荒村的傳說,于是他千辛萬苦地找到了荒村,并在寒假帶著女兒一起去了那里。”

    林幽的眼睛里又掠過一層東西,但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認可了我對三年前的推理。

    我冷笑了一下說:“你對我說你認識小枝,使人以為你能見到她的幽靈。不錯,你確實認識小枝,但那是在三年前——你和你爸爸住進了荒村進士第,當時歐陽小枝父女倆還在那兒,你們自然是認識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不出所料,林幽還是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你和小枝的關系怎么樣,也不知道歐陽先生對你爸爸說了些什么,總而言之,那次荒村之行一定給你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。不過,受影響最大的恐怕是你爸爸。他肯定聽說了荒村古老的傳說,也知道了那個永恒的詛咒。雖然許教授是著名的心理學家,但或許他研究了太多的古怪病例,他自己也受到了那些病例的精神感染,竟使他走火入魔,產生了某種奇怪的變態心理。而荒村之行又給了他強烈的心理暗示,使他最終成為了自己研究的病例——迫害妄想癥患者!”

    “不!”

    林幽終于爆發了出來,她尖厲的聲音幾乎刺穿了我的耳膜,但隨即又蜷縮在墻角了。

    我滿意地點了點頭,要的就是她這種狀態。我平靜地說:“你越是說‘不’,心里卻越是在承認。三年前,你們父女倆的荒村之行,除了知道了荒村傳說,認識了歐陽家以外,還有一個收獲就是得到了這張唱片。”

    說完,我舉起手中的密紋唱片,放到鼻前嗅了嗅說:“好古典的氣味啊!這張唱片是60年代錄制的子夜歌,這種古老的地方戲曲深深感染了你父親,對他來說具有一種催眠般的力量,摧毀了他最后一根堅強的神經。三年前他回到上海以后,便終日躲在這間屋子里聽唱片,回想著荒村的所見所聞,經歷著對于死亡的臆想和恐懼,并最終寫下了遺書。”

    “對,我恨他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你父親留下遺書,并且下落不明以后,你自然非常傷心。在整理他的遺物時,你發現了這張來自荒村的舊唱片。你爸爸留給了你這間實驗室的鑰匙,你經常會在半夜里跑到這里,放這張子夜歌的唱片來聽。所以才會有大學生傳言這房子鬧鬼,晚上看到這間窗戶里閃出燈光。這種古老的戲曲具有某種催眠的力量,以至于讓你聽得著了迷,你又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,三年聽下來自然也學會了子夜歌。”

    雖然,此刻心里有了一種推理的成就感,但更多的是悵然若失。我看了看滿屋子的舊書說:“你不但在這里學會了子夜歌,還閱讀了你爸爸留下來的書籍和資料。以你的聰明加上三年的時光,想必你已經把這些書都‘啃’下來了,也算是半個心理學家和考古學家了。你知道神秘的良渚符號的密碼含義,也知道心理暗示與催眠的使用方法,這使你成為了一個可怕的女人,具有了女巫般的神秘力量。”

    林幽再一次點頭,目光冷視著我說:“沒錯,我覺得我早已是一個女巫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幸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,你依然是個弱女子,三年來孤苦伶仃的你受到了很多傷害。你在這里所學會的一切,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,不受這個殘酷世界的侵犯,甚至報復那些傷害過你的人們。”

    在S大心理學實驗室的夜晚,林幽又一次被我擊中了,這可憐的女孩卻顯得異常堅強,鎮定自若地說:“真是完美的推理——是的,我原本很崇拜我的父親,但他卻自私地永遠離開了我,從此我變得異常痛苦,甚至開始恨自己的父親。在獨自闖蕩社會的三年里,我經歷了別人幾輩子才能有的苦難,遇到了許多心靈丑惡的人們,我……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她又有些哽咽了,我只能為她補充下去:“這一切使你充滿了不安與仇恨,在潛意識里有一種強烈的保護自己的愿望,但也正因為這種強烈的恨,使你發生了人格上的裂變!”

    “那都是因為你!”

    “我?”這樣的苛責使我心底也不安了起來,“是因為你看到了《荒村公寓》這本書?”

    “難道不是嗎?你還記得你自己寫的全書開篇按語嗎?”

    那句話我自然不會忘記的——

    “親愛的讀者們,無論你看完這本書以后有多么激動,但請記住作者的忠告——千萬不要去荒村。如果你不聽這個忠告,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負責。”

    事實上我并沒有在書中寫出荒村的具體位置,僅僅說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,坐落于大海與墓地之間。我相信雖然有許多讀者向往荒村,但他們是絕對找不到那個地方的。

    然而我卻忽略了重要的一點,假如有人在此之前去過荒村的話,那么他(她)就能輕而易舉地重返故地。

    林幽苦笑了一下:“一個多月前我買到了你的《荒村公寓》,這本書勾起了我對小枝的回憶,也激起了我重返荒村的欲望。于是我按照三年前的記憶,又一次回到了荒村,甚至還在村口見到了三年前接待過我們的村長。可是,古老的進士第里已空無一人,我照著你書里的描述,果然發現了進士第底下的暗室。我大著膽子闖入了地宮,才發覺你小說里寫的一切都是真的,確實有一枚神奇的玉指環。”

    “你拿走了玉指環!”

    “對,但是我并沒有戴上它,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來了,所以我把玉指環掛在了胸口。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不聽我的忠告?為什么再度犯下大錯?但是,讓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——你為什么要放火燒了進士第?”

    林幽臉色微微一變:“我沒有放過火!那晚我離開進士第的時候,一切還都是好好的,只是當我半夜走到山上時,回頭看到荒村冒出了火光,那時我還不知道是進士第燒了起來。我想是某個隱藏在進士第中的幽靈被我驚醒了,也許它對這棟宅子充滿了仇恨,便將進士第燒了個一干二凈吧。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該怎么說,只能無奈地搖搖頭說:“也許吧,也許那本來就是棟罪惡的宅子,數百年來大概有不少典妻式的冤魂。”

    “你收到我寄給你的書迷回執卡片了嗎?”

    “哼,我幾天前就猜到是你寄給我的了。信封上既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,你大概是托人捎帶的吧。”這時我從包里翻出了這張卡片,指著卡片上的姓名與地址說,“你在上面畫的這些古代符號,都是從你爸爸的書和資料里看來的吧?你的姓名是‘環’,地址是‘太湖邊的金字塔和宮殿,還有統治者陵墓的地宮’。不過,最令我感到意外的,還是卡片的背面——”

    我把卡片翻到了反面,露出了小枝的照片。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·末日

    夜(4)

    林幽伸手撫摸著這張卡片說:“這其實是三年前的照片。我和爸爸來到荒村的進士第,那晚我就睡在小枝的房間里,給她拍了一張照片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,現在你把這張照片印到了卡片背面,你相信這樣一張卡片寄給我,肯定會深深震撼我的心靈,可你為什么要這么做?”

    “因為也許在這個世界上,你是惟一能夠理解‘環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難道所有這一切,只是你給我出的一道解謎題?”

    或許我已經接近最后的密碼了。

    “一開始是這樣的,但在我遇到蘇天平之后發生了變化。”

    “對了,說說你為什么要變成明信片幽靈吧。”

    這時她的眼神又為之一變,斜睨著我說:“你相信嗎?我的體內確實還有另一個靈魂——阿環。”

    怎么又繞回來了?我立刻搖著頭問:“你還認為阿環存在?她不是你的第二重人格嗎?”

    “不,我沒有人格分裂。我租的房子里確實住了兩個人,只不過她們共用同一個身體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黑色的林幽與白色的阿環?”

    其實我心里仍然認定她是雙重人格,只是這種人自己通常不愿意承認而已。

    “是的,阿環是個害怕被人們遺忘的幽靈。她相信自己是復活的良渚女王,而且復活只能持續七天的時間,必須得到另一個人的靈魂才能再延續七天。所以,她才會每天跑到明信片亭子里,拍下自己的照片扔在地上,等待某個人的發現。”

    “不幸的是,這個人居然是蘇天平!”

    “蘇天平發現明信片幽靈純屬巧合,無論是阿環還是我都沒有想到——他帶著DV機跟蹤著阿環,直到與阿環對話。蘇天平說他在拍一部叫《明信片幽靈》的DV紀錄片,后來又把阿環帶到了他的屋子里,讓阿環面對他的鏡頭講述自己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到這時我終于點了點頭:“而你——或者說阿環,還對著蘇天平的鏡頭唱子夜歌,也許從那時起他就接受了某種心理暗示,甚至相信了你那些荒誕的說法,產生了與你父親相似的被迫害妄想。”

    “但這不是他受懲罰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夠了,我知道他變成植物人的原因!”我原本想要憤怒地說出來的,但面對她楚楚可憐的眼睛,我卻一點火氣都沒了,只能強忍著心里的激動說,“因為八天前的夜晚,當你變回林幽的時候,在他的臥室里蜷縮著哭泣,這時蘇天平露出了野獸的原形,居然要用暴力侮辱你。”

    林幽一下子又蜷縮了起來,她退到墻角半閉著眼睛,嘴里喃喃道:“別說了!別說了!”

    “讓我說下去——”好了,現在讓林幽和讀者們一起來聽聽我的推理吧,“在那個罪惡的時刻,你想起了過去三年來受過的所有傷害,一個少女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疊加在一起,成為了強大的復仇欲望。于是,你的內心出于保護自己的本能,瞬間轉變成了阿環的人格。是的,因為阿環是復活的女王,她掌握著神秘的力量,她是足夠強大的女子,她能夠保護受傷害的林幽。阿環掏出了懷中的玉指環,當即讓蘇天平嚇得魂飛魄散……接下來發生了什么,應該由你來告訴我。”

    在我敘述推理的同時,林幽一直都在大口喘息著,似乎那一幕幕場景又重放了一遍:“狼……他是狼……子夜歌……再加上玉指環……帶走他骯臟的靈魂……應有的懲罰……懲罰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你沒有權利這樣懲罰一個人!即便他的靈魂確實骯臟。我想這也許不是什么玉指環的力量,而是蘇天平半年來所受的精神刺激的積累,終于在那個夜晚爆發了出來。而你向他亮出的玉指環,則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草。”

    林幽重新睜大了眼睛,似乎被我戳穿了最后的偽裝,她顫抖著說:“那個夜晚,我拿出了玉指環,最后唱了一遍子夜歌,然后就跑出了蘇天平的房間。我在外面又轉了半個小時,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,我害怕蘇天平會被嚇死。于是我又回到了他的房間,發現他已經失去了知覺,手里還牢牢地捏著手機。”

    “對,當時他剛給我發了個‘救救我’的短信。”我倒吸了一口冷氣,似乎又回到了歸來前夜,北京后海的銀錠橋上,“根據你描述的細節,我想蘇天平當時是受到了過度驚嚇,以至于精神在十幾分鐘內就崩潰了。半年前荒村的經歷仍然深刻影響著他,里應外合的恐懼讓他當即休克。而幾個小時的大腦缺氧,足以嚴重損害人的中樞神經,蘇天平因此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植物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——當時我很害怕,我想到了爸爸留下來的那些書,書上說了許多古代的巫術儀式。于是,我按照古人的記載,在臥室里擺出了‘環’的形狀,再把昏迷的蘇天平放到‘環’的中心。客廳里的‘環’也是我擺出來的,那白色的五角星只是為了糊弄人而已。”

    我總算點了點頭說:“窗玻璃上的那個‘環’也是你畫出來的吧?”

    “對,我承認都是我做的。我知道蘇天平最后發出的那個短信,肯定是發給你的,所以我能夠斷定,第二天你會來找他——我必須在屋子里擺出那些儀式,以便轉移你的視線,讓你以為蘇天平的靈魂是被某種巫術勾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終于說出來了,但我還必須要補充——那晚你還檢查過蘇天平的電腦,因為你知道他家里裝了許多探頭,而且還拍了許多關于你的DV。你把沒有設置密碼的DV大部分都刪了,只有幾個文件夾因為有密碼而無法改動。監控系統里的記錄大部分也被你刪了,但你保留了最最重要的那個記錄——也就是最后一晚蘇天平要欺負你的那段,而且藏在某個極難找到的子文件夾里。”

    林幽依然在大口喘息著:“因為這是蘇天平罪證的記錄。”

    “前天晚上——不,是昨天凌晨,當我被你的子夜歌唱得昏迷過去后,你打開了蘇天平的電腦,因為你知道那里有定時播放程序,便設置在清晨時分讓那段監控自動播放出來,這樣就可以讓我知道蘇天平的罪惡了。”

    她痛苦地皺起眉頭:“是的,你滿意了嗎?”

    “讓我繼續說下去。還有,在最初的那幾天,我總感到在蘇天平的房間里有幽靈出沒,白天在監控鏡頭里也可以看到一個陰影——我想這個人就站在我眼前。你得到了蘇天平房間的鑰匙,當我晚上睡在他的客廳里時,你仍然可以悄無聲息地出入房間。其實,從那時起我就掉入了你的陷阱,你可以在半夜打開臥室里的電腦,通過監控看到我在房間里的一舉一動。”

    說到這里,我如釋重負般地吁出一口長氣。這完美的推理終于被我完成了——林幽與阿環的關系,玉指環的來歷,還有蘇天平的失魂,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,我相信這就是真相了。

    其實,蘇天平帶著DV機的介入是個偶然,他的出事完全是他的咎由自取,而我則是注定要被卷進來的。只是因為蘇天平的緣故,使我以特殊的方式進入了林幽(阿環)的世界,進而使我自己也瘋狂了起來。

    至于五千年前的女王復活,還有每隔七天就需要一個靈魂,大概都是林幽(阿環)自己臆想出來的吧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林幽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緊張了,她輕輕地嘆了一下:“你以為你都知道了嗎?”

    已經接近子夜時分了,我似乎釋放出了數天來胸中所有的郁悶,向她靠近了一步說:“我相信自己的智慧與推理。”

    終于,林幽的眼神里又流出了默默的悲戚:“好了,我不會再跟你爭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想和你爭什么,只是在發現所有真相之后,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”

    她淡然地說:“隨你怎么辦吧,但最后還有一件事想問你。”

    “請問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玉指環怎么樣了?”

    原來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左手,無名指上并沒有玉指環,于是我平靜地回答——

    “我把玉指環扔到荒村的大海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林幽微微怔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你做得很好。或許我本來就不該重返荒村,更不該再把玉指環從地宮里拿出來,否則進士第也不會被燒掉。”

    “這就是你要拿出玉指環,并且讓我戴上它的原因吧?其實你希望我把玉指環帶走,讓我來決定它的歸宿。”

    “不錯!”

    我點點頭說:“現在玉指環已經沉沒在海底,或者已經粉身碎骨了,這下你該滿意了吧?”

    “也許吧,誰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一切都已經結束了,你還想對《荒村歸來》的讀者們說什么?”

    如果現在是電影,她會轉身面對著鏡頭,憂傷地說:“讓我唱一首歌吧。”

    還沒等我反應過來,林幽已經張開了嘴唇,吐出一個長長的高音,然后就是那悠揚凄涼的曲調。

    我立刻睜大了眼睛:“子夜歌——”

    是的,這一回不是用電唱機了,而是林幽自己清唱了出來。

    在子夜神秘的空氣中,子夜歌的旋律如電流般穿過我全身,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靈魂。

    想要掙扎卻再也來不及了,眼前只剩下林幽的眼睛,還有就是墻壁上的那個◎。

    最后連這一切都沒有了,惟有一片黑色的大海,將我一股腦地吞沒了。

    子夜歌聲充滿了世界。

    荒村的大海。

    在那冰涼黑暗的海底,我見到了發光的玉指環……

    荒村歸來(蔡駿)

    荒村歸來

    謝幕

    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,發現已是第二天清晨了。我躺在心理學實驗室里,腦子里昏昏沉沉的。

    至于林幽,早已經不見了蹤影,只有她的一張身份證落在了屋子里。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扔下的,還是在忙亂中一不小心落下的。

    很遺憾,已經幾個月過去了,至今我都沒有發現林幽的下落,她的身份證依然夾在我的包里。

    黑色的林幽融入了上海的夜色中,變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珠。

    在未來的某一天,你將在上海的某個酒吧或咖啡館里,看到一個有著憂郁目光的女服務生,或許她就是林幽吧,到時候可不要輕易與她搭話哦。

    差點忘記說了:春雨已經找到了工作,再過兩個月就要畢業了。而蘇天平到今天依然沒有醒來。

    不過,《荒村歸來》這個故事還沒有完。如果你足夠細心就會發現,書里還有一些情節沒有交代清楚,比如——許子心到底死了沒有?三年前他留下遺書后失蹤,但始終活不見人死不見尸,此刻他究竟是在人間還是地獄抑或天堂呢?也許會在下一本書里交代吧?

    你一定會問我:“荒村系列”還會有下一本書嗎?

    現在我真的不知道,因為在《瑪格麗特的秘密》故事發生之后,我又遭遇了一次不可思議的事件,這就是我的下一部長篇小說,至于書名嘛——暫且保密。

    就當我在電腦前寫到這里,準備為全書打上最后的“THEEND”時,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。

    原來是孫子楚打來的電話,他是我的好朋友,S大的歷史老師,他心急火燎地請我去法醫研究所。

    沒辦法,誰讓我們是朋友呢!暫且空著全書的最后一行吧,等回來再補上這“THEEND”。

    我匆匆跑出家門,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往了法醫研究所。

    半小時后抵達目的地,孫子楚已經在研究所門口等著我了,我疑惑地問:“什么事那么急啊?我的小說要完稿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啊呀,你定稿了嗎?”

    “還剩最后一行字呢。”

    孫子楚點了點頭:“好的,那你要修改你的大結局了!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

    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徑直帶著我走進了法醫研究所。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,好在并沒有我想像中那種濃烈的福爾馬林液體的氣味,大概真正厲害的家伙們都藏在冰柜里吧。

    但孫子楚也沒有帶我去解剖室或者冰庫,而是帶我進了一問電腦機房。這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,絲毫不能讓人聯想到法醫的工作。

    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接待了我們,是法醫研究所里最有名的教授。他和我握了握手說:“你好,我也看過你寫的書。”

    耶,這使我從心底揚揚得意了起來,不過我的好心情只持續了幾秒鐘,就被教授拿出的一個玻璃罩子打破了。

    ——玻璃罩子里是一顆頭骨。

    房間里瞬間恢復了寂靜。我呆呆地注視著這顆頭骨,仿佛面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這是誰的骷髏?深深陷進去的眼窩,宛如兩個黑洞般的“環”。

    “良渚女王。”

    孫子楚代替教授作出了回答。

    這四個字像子彈般打中了我,使我顫抖著回過頭來:“你說什么女王?”

    后是頭像復原的全過程。我和孫子楚都屏著呼吸,緊張地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奇妙變化。女王那一顆猙獰的骷髏,漸漸長出了肌肉和頭發,接著又生成了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等五官。后來頭像又經過了幾次修改,最終一張清晰的三維圖像顯現了出來。

    天哪,我看到了誰?

    林幽!

    抑或阿環?!

    最最不可思議的一幕終于出現了,電腦屏幕上居然是林幽(阿環)的臉!

    絕對不會看錯的,這張臉對于我來說是如此刻骨銘心,就算她混在幾萬人當中我也能一眼就認出她來。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眼前的三維立體圖像是那樣栩栩如生,林幽(阿環)的正面、側面和背面都可以看到,仿佛她就站在我們面前,任由我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她。

    老教授說話了:“看,這就是根據良渚女王的頭骨,復原出來的生前頭像。她的死亡年齡大約是二十歲,所以頭像復原的年齡也是二十歲。”

    我已經顫抖得說不出話來了,再回頭看看孫子楚,他把我拉到一邊輕聲說:“現在你看到了嗎?這就是我著急把你叫過來的原因,還記得上次在酒吧里見到的那個女孩嗎?”

    孫子楚并不知道我和林幽(阿環)的關系,我只能傻傻地點了點頭,反正沒有一個人能夠解釋得清楚。

    我低下頭沉思了片刻,突然問道:“良渚女王的頭骨,是在哪年哪月出土的?”

    孫子楚轉到玻璃罩子后面,看了看文物標簽說:“出土時間是198×年×月19日。”

    “19日?

    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。

    忽然,我從包里翻出了林幽遺落的身份證,在這張卡片上有她的出生日期——

    198×年×月19日

    正是良渚女王頭骨出土的同一天。

    我的心立刻晃悠了起來,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林幽的話——

    你以為你都知道了嗎?

    或許她說得沒錯,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。

    于是,我抬起頭看著那玻璃罩子,女王的眼睛正藏在頭骨的陰影里看著我。

    ◎

    對了,現在終于能上字幕了——

    The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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